陈秀文见到齐忠民的时候，齐忠民还在同周边的人侃大山，精神奕奕的样子。

    他躺在担架上，白色的薄床单从他的胸口一直盖到脚跟 , 露出一对结实 , 现在却遍布擦伤的黝黑胳膊。

    他脸上也有些擦伤和淤痕 , 整张脸被水泡的有些青白发肿 , 活像个丑丑的大馒头 , 看起来癔怪得很。

    好在他没瞎没聋 , 更没缺胳膊少腿的 , 甚至当他沦落到到了现在这幅惨兮兮的模样 , 还不忘同抬担架的同志吹嘘道：“那你是没看见，我一见有个人影从桥头掉下水 , 唉！说是迟 , 那是快 , 我一个飞奔过去，扑通一声就扎水里去了，完全把个人的生死忘个干干净净……”

    他眉飞色舞，说到激动处还举起了拳头来回摇晃，连陈秀文走到自己的面前 , 都没有发现：“……然后，我就抓住了一块儿大木板子 , 趴在上头，顺着水往下飘，没沉江里头……”

    “齐忠民！”

    一声尖锐的大叫，愣是把齐忠民嘴里的话给堵回去了。

    他一偏头 , 就惊喜地发现 , 自己的老婆陈秀文，就站在面前！

    该不会是饿太久了，眼花了吧？

    “阿文？”齐忠民不确定地唤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齐忠民！”陈秀文没搭理他的问题 , 而是拼尽全力又嘶喊他的名字。

    “唉，我在这儿……”

    “齐忠民！齐忠民……”

    陈秀文陷入了某种焦躁的情绪里 , 一直歇斯底里地叫喊着齐忠民的名字。

    不管齐忠民回答多少次，她都置若罔闻 , 只是一遍遍地继续呼喊。

    齐忠民答到最后 , 大概也明白了她怕是被吓着了，心中幽幽一叹，便不顾腰伤 , 挣扎着坐了起来。

    “阿文。”他伸手召唤陈秀文 , 露齿柔笑：“阿文，我就在这里，你过来捏捏看呀。”

    陈秀文喘了口气，两眼发直地向他一步一步走去。

    她颤抖着伸出手，亲眼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尖 , 一点点地够上他的肩膀。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上那遍布老茧的肩头时 , 陈秀文却突然尖叫，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不住地叫。

    齐忠民被她吓懵了，直接扑过去摁住陈秀文的肩膀，在她耳边大声地喊：“阿文，你看看我，我还活着，还活着！”

    陈秀文被他摇了两下，才缓过神，呐呐道：“你真的没死？”

    “没呢，没呢 , 你打我，你打我试试？”齐忠民抓住她冰冷的手，使劲往自己脸上招呼：“你打我，你快打我……”

    陈秀文摸到他脸上的温度后，才真的确信他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 , “哇”地一声哭得鼻涕眼泪全飞了出来 , 溅得齐忠民一脸都是。

    “你个二百五 , 你还活着！”她又哭又捶 , 打得齐忠民旧伤添新伤 , 疼得几乎吐血。

    齐忠民咬牙让她打 ,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 才捉住她的手 , 苦笑道：“阿文，你别打了 , 再打我真要去见马克思了。”

    “该你！”

    陈秀文抹去眼泪 , 收起戚容 , 转而痛骂他道：“就你逞英雄！那么大的湘江，你说跳就跳了，难道你就不多想想你的老婆孩子，还有你那快七十的老娘吗？”

    她越说越气，又挥手打他 , 瞪着通红的眼睛大喊大叫：“我让你逞能，让你逞能，让你逞能……”

    也不知她打到了哪里 , 齐忠民忽然面露痛苦，捂着肚子往地下倒。

    陈秀文不敢再打骂他了，赶紧和周边人一起送他去找卫生员。

    当卫生员揭开床单 , 当齐忠民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恐怖血痕暴露之时 , 陈秀文又后悔自己打重了他 , 只能又懊恼又自责地干站在一边 , 翘首看着卫生员的治疗。

    卫生员给他仔细检查，并吊上水后 , 对陈秀文说：“人没有生命危险 , 伤口也并不致命，打个针，吊点消炎药很快就好。”

    “就是他腰那一块儿 , 可能本身就有些腰肌劳损 , 跳江后也不知撞了什么，肌肉组织损伤得厉害，以后肯定会落下腰痛的毛病，千万要仔细休养了。”

    陈秀文千恩万谢地送走卫生员后，嘟着嘴来到齐忠民的面前 , 又埋怨他：“你看看，你这次狠伤了腰，以后你要打铁怎么办？”

    “这有什么。”齐忠民满不在乎：“难道我一直打铁，就不会伤腰了？”

    “总归干的是卖力气的活 , 这腰啊总有报废的一天，这事在我打铁的第一天就想清楚了。”

    齐忠民这番看似解释，实则强词夺理的话让陈秀文哭笑不得，只能掐住他的耳朵，又叽里咕噜地说些指责话。

    “不许欺负爸爸！”

    随着帘子被掀开，齐跃进和齐东方突然出现在帐篷里。

    齐跃进“蹬蹬”地跑到齐忠民的面前，托腮望着他，小眼睛里闪烁着许多星星。

    “爸爸，你好厉害啊。”他夸张地做着表情动作 , 把手划了一个大圆圈，由衷赞叹：“爸爸，原来你就是大英雄啊！”

    “什么英雄，他才不是。”陈秀文一提这个就气闷，不许齐跃进再说这种话。

    齐跃进撅嘴 , 倔犟地说：“爸爸他就是，就是！”

    齐忠民见不得他母子吵架 , 出言打断：“跃进，你说爸爸为什么是英雄啊？”

    齐跃进已经从刘丽军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 便胸有成竹地昂首道：“因为爸爸今天救了人，救人的就是英雄！”

    “可爸爸并没有把人救上来 , 反而是被其他的叔叔阿姨救起来了。”

    齐忠民故意抬杠：“那你说，爸爸还算是英雄吗？”

    齐跃进犹豫了 , 眼皮子往天上翻 , 满脸纠结。

    陈秀文有些意外地问：“你知道马建霞牺牲的事了？”

    “什么马建霞，什么牺牲……”

    齐忠民忽然顿住 , 两眼紧盯着陈秀文 , 语气沉重：“你是说，那个同志的尸体已经被捞上来了？”

    陈秀文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一时间 ,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沉痛压抑。

    齐忠民鼓着腮帮子 , 躺在床上久久无言 , 陈秀文只能听见他重重的鼻息声。

    大约知道他心情并不好受，陈秀文刚想出言安慰，却见齐忠民烦躁地翻过身背对着自己，闷闷地说：“我累了 , 要睡觉了。”

    说完，他再不理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