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忠民回宿营地的前一天,林重义被北京来的直升飞机接走。
临行前,除了齐忠民一家外,也只有钟自清 , 以及刘丽军一家子过来送他和方志愿。
上飞机前 , 躺在担架上的林重义脸白如纸 , 却缓缓地举起右手 , 虚弱地朝众人敬了个军礼。
他的目光 , 和齐忠民初次在操场上看见的那种鹰一般的目光相比 , 少了那份豪气干天的雄壮 , 多了些许壮志未酬的遗憾。
但鹰就是鹰。
哪怕暂时在风雨中颠簸流离 , 深受打击,只要养足精神 , 只要风雨散去,它还能有冲上云霄的那一天!
齐忠民也举起了右手 , 对着林重义敬了个端端正正的军礼。
然后 , 大家一起仰头,目送着那辆军用直升飞机,在阴冷的天空中,渐渐飞远 , 成了遥远的一个黑点。
齐忠民回到工地一直干到1972年的2月,才再次回家过年。
今年的这个年相比起往年来 , 稍显冷清。
刘宏斌带着刘丽军和两个孩子回北京去了,邓春花的婆婆李娭毑突然去世,一家人要守丧无法过来 , 最后是齐忠民一家子关了门 , 自己过年。
如此 , 哪怕有冯老太亲自做的美味蛋饺和肉丸子 , 也无法弥补那流淌在空气中的淡淡失落。
除夕这天晚上六点,齐忠民照例在外头放了一挂鞭炮后 , 冒着小雨回了家。
他进了屋后 , 摘下湿漉漉的帽子,走到煤火前,用铁钳子换下烧成白灰色的煤块 , 然后又往里头填了一块儿新的。
“阿民 , 快过来吃年夜饭啦。”
陈秀文呼唤着,同时手还敲了一下妄图偷吃蛋饺的齐跃进。
齐忠民应了一声,搓着冰冷的手坐到了饭桌前。
他身侧的冯老太背驼得更严重了,整个人越发的老态龙钟,只精神还算过得去。
她在齐忠民坐下来前 , 一直昏昏地闭眼打着瞌睡,当感觉到身边来了阵彻骨凉意后 , 冯老太一个激灵突然睁眼,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一个打挺。
“妈,您没事吧?”齐忠民顾不上自己的手凉,赶紧扶住了冯老太。
冯老太摇摇头,示意他倒酒,说几句吉祥话就算作开席了。
齐忠民依言,拿了一瓶浑浊的谷酒倒在瓷缸里,稳稳举起。
他看向桌对面的妻儿,看着他们殷切的眼神 , 身上的寒冷都散去大半。
齐忠民抖了抖嘴唇,一言不发就将瓷缸里的酒仰头喝得一滴不剩。
“吃!”
他放下瓷缸,大喊道。
齐跃进和齐东方顿时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地往自己的碗里夹蛋饺肉丸 , 然后大口咬下 , 大口吃掉。
孩子们吃得正欢 , 陈秀文则罕见地给自己倒了一缸子酒 , 起身向冯老太和齐忠民说道:“过去的一年 , 咱们家发生了挺多的事 , 大多数还是我们不乐意见到的事。”
“可不管怎么样 , 至少我们这个家没有散 , 跃进也过来了,”陈秀文努力让自己露出微笑:“我相信 , 新的一年 , 我们家一定能越过越好。”
“我先干了。”
酒一入喉 , 那温热的液体缓缓下沉,浓烈肆意的谷香味儿,却直冲她的天灵盖。
没多久,喉咙就仿佛被火烧了一样 , 酒液流到哪儿,哪儿就被燎得辣辣的疼。
但陈秀文喝完一缸 , 又接着给自己倒一缸,似乎想要将自己灌醉。
“吃点菜,别光喝酒。”齐忠民按住她的手 , 拧起眉头。
陈秀文这才把缸子放下 , 微红着眼睛 , 拿起筷子吃菜。
冯老太把儿子儿媳的表现尽收眼底 , 却到底没说什么。
一家人又回归沉默,在两个孩子间的吵吵闹闹中 , 吃完了这顿年夜饭。
过年不久 , 齐忠民就继续在工地干活。
天气虽然渐渐回暖,但一直阴雨不断,湘江的水天见天地涨了起来。
人们纷纷议论着 , 说不定在日后会有桃花春汛。
到了四五月份 , 天气时不时地转晴,水位还算正常,这才让众人的心,稍稍放松。
这时,大桥已经进入了吊装操作周期。
在五一路上铺放一排的拱肋们 , 被分批搭船运到江面,再由起吊机将各个部分依次吊起、拼接。
从这时起 , 齐忠民他们又恢复了挑土运砖的工作,还有一部分女同志被分派另外的任务——给桥面浇热盐水。
一切看起来非常顺利。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湘江一桥不在是规划图上的简单图形,也不是五一路上零碎的拱肋,它渐渐有了完整宽阔的桥面,有了漂亮新颖的桥头,有了一座百年大桥应有的恢宏模样。
就这样,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
在夏天傍晚,娘儿山宿舍区的人们在吃完晚饭后 , 无班的都要搬张椅子或矮凳,再手提一把蒲扇,不约而同地坐在梧桐树下,歇凉闲聊。
他们或是三五人 , 或者人数更多 , 男女老少全都出来 , 一边摇着扇子 , 一边喝着自家配的凉茶 , 天南海北地扯谈。
若是谁家的小孩子还能得到一张汽水票 , 换了汽水在小伙伴们中间嘚瑟一圈 , 保证能召来同龄人一众嫉妒羡慕恨的眼神攻击。
比如那个不知从哪个乡里跑过来的小混蛋郑忠国 , 仗着自己的爹是革委会主任,天天在学校欺负同学。
更过分的 , 是他每天晚上还在大家都歇凉的时候 , 一手拿着一瓶汽水 , 左吸一口桔子味儿的,右吸一口香蕉味儿的,捧着两汽水瓶子就跟捧着观音菩萨的柳净瓶似的,总是得意地四处招摇 , 可把齐跃进刘智博等小屁孩气得够呛。
尤其是今天。
今天是厂里放露天电影的大好日子。
天还没完全黑透,郑忠国这个黑猴子就捧着两瓶汽水出来了 , 还特意跑到七栋楼底下,吹了声口哨,把齐跃进等人勾出来。
齐跃进和齐东方听见声音马上就冲到阳台上往下看 , 与此同时 , 他们楼上的刘智博也抱着一岁多的刘芳芳 , 探头往下。
一见这些个小萝卜头出来了 , 郑忠国马上吸两口手上的汽水瓶,冲着他们几个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