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看着那十根稀烂的指头，好一会儿才站起，打着手电筒去了厨房。

    当陈秀文再次回屋时，她的手里多了一大盘香气四溢的蛋炒饭。

    不待齐忠民开口 , 她略带蛮横地将筷子硬塞进他的手里 , 下令道：“快吃。”

    “真是浪费 , 搞什么鸡蛋嘛。”

    齐忠民抱怨归抱怨 , 可吃起饭来却是嚼也不嚼的往喉咙里拼命地咽。

    三两下 , 他就将满满一盘的蛋炒饭一扫而光。

    趁着他吃饭的空闲 , 陈秀文拿来了碘伏和纱布剪刀。

    齐忠民一放筷子 , 她就捉住了他的手 , 给他上药缠纱。

    齐忠民在灯光下，凝神看着陈秀文给自己上药 , 只觉心头暖意如春 , 全身的紧张与疲惫全都消失 , 就连时间的流逝也浑然不觉。

    他低下脑袋，嘴巴往陈秀文的脸上越凑越近，直到她光洁的额头离自己只差最后一点点的时候——

    “嘻嘻嘻。”

    齐东方隐晦的笑声，突兀打断了他的进一步动作。

    齐忠民瞬间拔高脑袋，佯装无事地咳了几声 , 可惜颧骨上冒出的两朵可疑红晕，暴露了他内心的窘迫。

    “还不睡 , 作死呢你。”陈秀文骂了齐东方一句，将桌上的盘筷收拾收拾，忽然说：“李明慧那事，是你干的吧？”

    她没用多少疑问的语气 , 而是十分肯定地说道。

    齐忠民闻言也正了脸色 , 毫不掩饰地点头承认：“是 , 是我把郑良发早就结婚生子的消息告诉的李明慧。”

    陈秀文深深叹口气 , 歪坐在椅子边上低头不语。

    齐忠民一见她这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就生火 , 马上质问她道：“怎么 , 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你心里还放不下那个没良心的小畜生？”

    “你是不是心里怨我？”

    陈秀文摇摇头，看向齐忠民解释道：“没有这回事，阿民 , 我从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在回想那天发生的事。”

    齐忠民顿了顿 , 想起自己走的早，估摸着后续又有什么事自己不知道，便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啊……”

    把时间倒回到齐忠民勇闯禁闭室的那天。

    陈秀文被告知，厂里的李明慧正厮打郑良发这一突发事件的时候，她正整理仪容，准备出门上班。

    突然 , 宿舍楼下面就响声一阵异样的喧哗，以及人们激烈的讨论声。

    陈秀文知道有情况了 , 一边穿鞋，一边往外跑，跑到楼底下后，却敏锐地发现，许多工友正小心地窥视着自己，眼神暗藏着探究与莫名的兴奋。

    正在她一头雾水，心起波澜的时候，刘丽军却抱着刘芳芳从宿舍区大门跑进来，看见正在发呆的陈秀文 , 跺脚急喊道：“你还愣这里干什么呀，快和我一起去厂区禁闭室那里看看。”

    “禁闭室？”陈秀文跑到她面前，问：“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三言两语我也跟你说不清楚。”刘丽军满脸都是汗，可表情却十分愉悦，颇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总之这事和你家老齐也脱不开关系，你还是赶紧跟我去看看吧！”

    陈秀文一听 , 这事还和齐忠民有关 , 顿时白了脸 , 急急忙忙地向禁闭室跑。

    两人带着一孩子刚跨进厂区大门 , 就被眼前人山人海的拥挤场景惊呆了。

    好像所有没班的人 , 全都一窝蜂地跑到禁闭室前 , 将这块不大的操坪填塞得满满的 , 摩肩接踵 , 人影攒动，人群上空是一阵比一阵高昂刺耳的喝声。

    “唉 , 让一让啊。”刘丽军直接带着陈秀文往最里边挤 , 挤到最前头以后，陈秀文却看见了此生难忘的可怕一幕：

    一个肥壮的中年女人骑在李明慧的身上 , 不断扇和挠她的脸，抓得她满脸都是一条条歪斜血红的伤痕；而一个看起来和齐跃进差不多的黑瘦男孩，一直蹲在地上大力撕扯李明慧的头发，扯着扯着 , 还兴致勃勃地数着数：“一把，两把，三把……”

    很快 , 李明慧就在这对母子的夹击下面目全非，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丑八怪。

    她放声尖叫，从一开始的怒吼咒骂 , 变成后来的凄厉哀求 , 可惜那肥壮女人根本不理会她 , 一直在打她。

    打到最后 , 李明慧的声音越发微弱，看样子都快没声了。

    陈秀文再也看不下去了 , 就要上前阻止。

    但刘丽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 把身子往前一档，拦住了陈秀文。

    “那个时候，刘丽军问了和你几乎一样的问题。”

    陈秀文再次看向齐忠民 , 眉头紧锁 , 幽幽道：“她问我，难道我还是要救这个不仁不义的坏东西吗？”

    “我说，她有今天这样的结果，自然是她咎由自取，可她再如何坏，也罪不至死 , 我不能看着她被活活打死啊。”

    齐忠民对李明慧可没那么多善心，想起她与自家过往的恩恩怨怨，更是爆粗口道：“我看她活该被打死！”

    “后来，她怎么样了？”

    骂归骂 , 齐忠民还是很想知道李明慧的下场。

    陈秀文的神色，却在一瞬间凝固了一样，异常沉重。

    “她啊，被派出所的人抓走了。”

    “啊？！”

    “不单单是她，郑良发还有他的妻儿都进了派出所，不过这郑家三口很快被放了回来，李明慧却被关进去了，说是……”

    陈秀文停顿一刻，一字一句如鲠在喉：“说是要按照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判决入狱。”

    这下 , 连齐忠民都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故意杀人罪？”他喃喃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猛地低头问陈秀文：“那她会被枪毙吗？”

    “不知道。”陈秀文摇头：“检察院还没起诉她，最坏得结果也就是枪毙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齐忠民狠狠一拍脑袋 , 激动地向陈秀文解释道：“我当初把话递给李明慧的时候 , 可没想害她被枪毙啊 , 只是想撺掇她和郑良发闹起来 , 打一架 , 好让我能有机会从禁闭室里把人给抢出来。”

    “我真没想让她死啊。”他有些语无伦次 , 再三重复着这句话。

    陈秀文扯出一抹苦笑：“阿民 ,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李明慧 , 而是你啊。”

    “你自己想想，这郑良发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 就连跟了他好几年的李明慧 , 说送监狱就送监狱了 , 他要是知道是你把他结婚的消息故意透露给李明慧，那他还不得往死里治你啊！”

    陈秀文拍拍手，长吁短叹，满眼担忧。

    齐忠民一开始也心里打鼓，背手在屋子里直打转转。

    可他想着想着却心头一横 , 豁出去地喊：“老子怕他懒得，他不就厂里的一个革委会主任吗？林重义和钟自清还没死呢……”

    陈秀文跳起来就死死捂住他的嘴，狠力踹了他几脚 , 直把他踢得眼泪都下来了，才松手。

    “你要嚷，你就去厂里的大会堂嚷 , 别把家里的老小都给嚷醒了，你个二百五！”

    陈秀文拧了一把他的耳朵 , 气呼呼地跑床上 , 被子盖头 , 不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