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跃进起床就去找齐忠民玩。

    可他翻遍了屋里的每个角落，都没看见爸爸的身影。

    这让齐跃进失落的同时，不由生出一个极荒诞的想法：莫非昨天爸爸的归来，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

    齐跃进被这个可怕的想法给吓哭了，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 又垂头丧气地抹眼泪。

    “当当当……”

    突然 , 齐红旗欢快的叫声从前头传来 , 引得跃进直愣愣地抬头看。

    就见穿了一身新衣服的齐红旗 , 得意洋洋地举着崭新的文具盒 , 正冲他炫耀：“跃进，这个大红色的文具盒漂亮不？”

    齐跃进揉揉眼睛：“好漂亮啊！”

    他说着 , 就要伸手去抢。

    齐红旗早有准备 , 一等跃进的手伸过来 , 她就仗着身高优势把文具举高，故意让他跳啊跳的，就是够不着！

    “你跳啊，小矮子你跳啊……”

    两人嬉闹着玩作一团 , 齐忠民从他们后头走过来 , 看着他俩的样子直眯眼笑。

    陆老太拿着鸡毛掸子从门里出来 , 她见着这父子三人，一改昨晚的热情，反倒是冷冰冰地喊道：“都去哪儿了，这雾燥的天儿 , 出去也不打声招呼，真是没规没距的。”

    “还不快进来。”

    她一甩掸子 , 扭着腰就又进去了。

    齐忠民收了笑容，带着两孩子进了屋。

    屋里头，已经起来的陈老头打着赤膊 , 两腿交叠搭在椅子上 , 神情不渝地抽着烟。

    齐忠民走到他面前 , 喊了一声“爸爸” , 结果陈老头背过身去，摆明了不搭理他。

    陆老太坐到老伴的身边 , 撩起了二郎腿 , 开始拿腔：“阿民，你昨天说要把两个孩子接走，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 , 我们都不同意。”

    齐忠民似乎早有预料 , 沉默地坐到他们对面，就搓着手听着。

    陆老太见他这样，有些生气地数落道：“阿民，我们老两口哪里对不住你，你非要挖我们的心肝啊？”

    “您这话说的就严重了。”

    齐忠民赶紧解释：“这不是您来信，说这两孩子难管了 , 我就同阿文商量好，把孩子们都带去长沙 , 不劳您和爸爸费心。”

    陆老太扫一眼他背后站得笔直的两个孩子，又说道：“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写信，是要你和阿文赶紧回南京，咱们一家和和美美的，还和以前一样，难道不好？”

    “还是你们就想留在长沙，不要我们两个老的了？”

    陆老太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齐忠民不得不表态：“妈妈，不是我和阿文不想回来，而是……”

    “而是什么？”陆老太连连追问：“到底是什么啊？”

    “妈妈，我实话说了吧，当初阿文被调去长沙的时候 , 厂里就把她的户口迁到了长沙，现在我们是长沙的户口，我妈是，东方也是。”

    “再加上厂里的子弟学校下半年就要开学了 , 所以我们想着 , 把红旗和跃进都带回长沙 , 让他们上长沙的户口 , 在长沙读书生活。”

    “至于您和爸爸 , 我们当然不会撒手不管 , ”他恳切地看向陆老太：“只要您和爸爸愿意 , 我和阿文砸锅卖铁 , 再苦再难，也要把你们接到长沙 , 给您二老养老送终。”

    “那我和你爸爸不愿意呢？”

    陆老太瘪嘴 , 打心眼里不乐意离开故土。

    “是啊 , 阿民。”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的陈老头，也终于开口了：“我和你妈妈，从小在秦淮河畔长大的，喝不惯别地的水 , 听不惯别地的话，是不可能离开南京的。”

    齐忠民正皱眉思索着 , 陈正龙从门外闯了进来，掷地有声地喊：“不用你和姐姐费心，我能给爸爸妈妈养老！”

    “正龙，别置气。”齐忠民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 你今年才多大呢 , 连高中都没毕业。”

    “我才没开玩笑呢。”

    陈正龙走到齐忠民的面前 , 抬起长满青色胡渣的下巴 , 傲然道：“我已经长大了，作为陈家的男人 , 自然该负起应有的责任。”

    “舅舅 , 你真厉害！”齐跃进眼冒星星，冲陈正龙竖起大拇指。

    “呵，还是个小鬼头。”齐忠民不以为然地说：“你说你要养家，你拿什么去养？西北风吗？”

    “你……”

    “行了 , 别吵了。”陈老头拍了一下桌子 , 作为当家人下了最终的定论：“阿民，我和你妈妈是绝不会去长沙的。”

    他指指红旗和跃进，说：“两个孩子，你只能带一个走，另一个必须留下来 , 必须留着南京的户口。”

    齐忠民深吸一口气，微微苦笑：“爸爸，我和阿文真的很难回南京了……”

    “就按照你爸爸说的办！”陆老太冲两孩子招手 , 等红旗和跃进走过来后，她问道：“你们俩，谁愿意留下来，陪奶奶生活啊？”

    红旗和跃进互相看看，一时间都不约而同地指着对方喊：“你留下！”

    “不，我要去长沙！”红旗想起今天早上齐忠民带她去吃的烧饼，还给她买了那么好看的文具盒，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已经偏向去长沙，去和父母在一起。

    红旗就想天天能吃饱饭，天天能得到大人的礼物，于是她坚定了想法 , 向齐跃进跨进一步，拿肚子怼他，不客气地说：“我是老大，自然应该是我去长沙。”

    齐跃进毫不气馁 , 挺着肚子又怼了回去 , 叉着腰高喊：“我是家里的男孩，我才应该去长沙！”

    两个孩子互不相让 , 眼看着就要打起架来 , 陆老太左右开弓把两人都搂进怀里 , 哄道：“乖乖 , 我跟你们说 , 你们谁要留下来 , 奶奶我每天都给他吃饱面条，每个星期都给他做鸡蛋吃。”

    “奶奶保证！”陆老太把胸脯拍得叮当响。

    陆老太这样一说 , 红旗明显地犹豫了。

    她其实想得很简单。

    她就想和跃进一样 , 天天能吃饱 , 还能隔三差五有个鸡蛋吃，心里就满足了。

    至于去长沙……

    陆老太见红旗有些动摇，一咬牙，又郑重许下承诺：“每个星期吃两次鸡蛋，一次肉！”

    “我！”红旗立刻就举高小手，急吼吼地喊：“我要留在南京！”

    跃进对她吐舌做了个鬼脸 , 转身冲进齐忠民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