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文见到她颇有些意外。

    这方志愿与林重义结婚五年多来，一直没有身孕。

    虽然背后总有些嘴巴闲不住的好事者议论纷纷，但林重义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没成想就在去年底，方志愿忽然被查出有了身孕 , 林重义顿时把她护成眼珠子一样 , 立即下令让她休假在家养胎 , 轻易不让她出门。

    如今乍眼看见许久未见的方志愿 , 陈秀文自然是又惊又喜：“哎哟，你怎么出来了？”

    身形圆滚的方志愿极小心地挪着碎步 , 来到陈秀文面前探头觑她：“怎么啦，怎么还哭上了？”

    陈秀文摇摇头：“没什么。”

    方志愿大概能猜到一点事情的缘由 , 可也只能无奈叹气：“秀文 , 有些事你只能自己想开 , 毕竟我家老林现在在厂里也说不上话了，天天在外头瞎转悠呢。”

    “他还有心思转悠？”陈秀文不赞同地说：“他难道不该守着你这一大一小的，万一有个什么突发情况呢？”

    “我把他赶出去的 , 省得他在我跟前老咧咧 , 烦死了。”

    方志愿笑了笑 , 又悄声透露：“今天的事我从老林那儿听说了，但你家老齐走太快，没把后头的消息给听见，老林就让我通知你一声。”

    “我们厂的子弟学校 , 就在一号楼前头的那个，下半年九月就要正式开始上课了 , 你家不有三个孩子嘛，你赶紧写写报名材料给招生办，学费不但全免 , 还按照人头额外补发笔墨本子什么的。”

    陈秀文听得眼前一亮，反复地问方志愿：“这是真的吗？”

    “哎 , 我骗你干什么呀。”方志愿好脾气地继续说道：“我都想留下来 , 让孩子在这读书呢，可惜……”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 马上闭紧嘴巴。

    陈秀文也敏锐地察觉到方志愿的未尽之言，但她看破不说破 , 只是握着她的手感激道：“多谢你啊 , 不管怎么样，你可得保重。”

    “嘿，这算什么。”方志愿先是客气地笑笑 , 犹豫一会儿后 , 还是走上前，低声提醒陈秀文：“秀文，现在你和老齐别和李明慧他们拧着干，只要你们不出错，他们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你自己想想 , 苏学梅那样厉害的人，还不是被逼去成都 , 乖乖去做四川媳妇啦？就算厂里还有老林，还有刘宏斌他们，那也是形势比人强，你们能自己趟过去，就自己来，你明白吗？”

    方志愿的话里虽然有少许的推脱成份，可她一来确实自顾不暇，二来所说良言也是为了陈秀文两口子着想，三来还特意挺着大肚子过来知会陈秀文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陈秀文历来是个感恩的人，自然只有感谢她的意思。

    她亲自扶着方志愿 , 准备送她回家，没成想两人刚一转身，就见李明慧双手抱胸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眼睛斜斜地望着她俩 , 一脸挑衅地笑。

    陈秀文只看了她一眼 , 便不再搭理她 , 而是继续搀扶着方志愿 , 往后头的宿舍区走去。

    齐忠民虽然没能拦住陈秀文出门 , 可心里却如热锅蚂蚁一样 , 着急地不得了。

    他被盛怒中的冯老太举着拐杖赶出家门后 , 在邻居稀稀拉拉的嘲笑声中低头认怂 , 跑到楼底下去，预备把陈秀文找回家。

    可他找来找去 , 在一栋栋筒子楼间穿梭不息 , 愣是没瞧见陈秀文的影子。

    齐忠民终于急了 , 顶着满脑袋的大汗，双手握成空拳，放在嘴边大喊：“阿文，阿文你在哪儿？阿文……”

    “别喊了，丢不丢人啊。”

    陈秀文早早就看见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楼间乱转 , 却故意藏在楼梯转弯口，躲着他。

    见他找到最后 , 居然还大声吆喝起来，这才不得不出现，板着脸将他拖走。

    “哎 , 你去哪儿了 , 找你半天呢。”齐忠民撩起衣角就往脸上胡乱一抹 , 喘着气儿问。

    “拿信去了 , 还碰见了方志愿，顺便送她回家。”陈秀文言简意赅 , 刻意迈开步子 , 与齐忠民保持距离。

    等两人回到家里，陈秀文将怀里的信丢给齐忠民：“这是我妈妈让正龙给我们写的，我没空看 , 你给我念念。”

    齐忠民手足无措地捧着信纸 , 急得要上吊：“阿文，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我，我就是半个文盲，你还让我念信，你……”

    “你念不念？！”陈秀文瞪眼。

    “念，念就念！”

    齐忠民一挥拳头，抖抖信纸，蹙眉小声地开始念读：“阿文 , 阿民，你们还好不啦？我和你们爸爸都好 , 你们在长沙要吃好、喝好，自己保重……”

    随着信上内容的读出，陈秀文渐渐收起了怒容，转而专注地聆听。

    冯老太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坐到陈秀文的身边。

    “……跃进和红旗越来越大了，我和你们爸爸也年纪大了，管不住了，就想问问你和阿民什么时候能回南京，好好管管这两个不省心的丫头炮子，让我和你们爸爸舒服几天。”

    齐忠民念完了 , 双手一摊，看向陈秀文。

    “这，这就没了？”陈秀文傻眼，抢过信纸又从头到尾地仔细看了一遍 , 确定信里再没有别的什么内容 , 心里顿时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冯老太倒是心里门清 , 拉着陈秀文的手说：“媳妇唉 , 你爸爸妈妈没说那么多那边的情况 , 就说明一切都好 , 不想让你和阿民操心，你晓得不啦？”

    “妈妈 , 我懂。”

    可惜懂归懂 , 陈秀文还是希望能多了解父母和孩子们在那头的生活点滴。

    她轻轻抚摸着信纸，贪婪地盯着那信纸看 , 好像这样就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纸页 , 摸到自己深深牵挂的亲人们的脸孔。

    齐忠民倒是实在许多。

    他点燃一根烟卷抽了起来 , 皱眉道：“爸爸妈妈说的对，红旗跃进他俩大了，老人家带起来费劲。”

    “我们得想个法子，把红旗跃进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