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重义的质问，方志愿显然心中有数。

    “咱们工厂算是建在长沙城比较偏僻的地方，四周都是农田水沟，以及大队里的农户。”

    方志愿给他认真分析 , 娓娓道来：“蚊子这种昆虫可以大范围的迁徙 , 所以哪怕我们把厂里的卫生搞得再干净 , 附近农田水塘过来的蚊子 , 也依旧可以传播疾病。”

    林重义明白了，看向方志愿：“那你的意思是？”

    方志愿蹙起眉头 , 缓和下来的语气里 , 带着几许不确定：“我想 , 是不是可以让防疫小队走出厂区 , 深入到农户家里去，去跟他们宣传防疫灭虫的相关知识。”

    “虽然说蚊虫这类害物几乎赶不尽杀不绝 , 但如果人人都有灭虫防疫的意识 , 那大家 , 包括附近大队里的农民患病的几率都将会大幅度降低。”

    方志愿说完后，微微扭过脸，没去看林重义的神色。

    她其实打心眼里，并不认为林重义会赞同自己这个有些强人所难的建议。

    厂区还在如火如荼地建设中。

    虽然在施工队的全力赶工下 , 生产区、食堂还有动力区已基本完工，第一期工程也只剩下大门和宿舍楼没有彻底建好 , 但大家毕竟是过来搞建设、抓生产的工人们，既不是医务宣传队的卫生员，更不是街道委员会的宣传员 , 他们根本没有义务和责任去做这件事。

    “成啊！”

    没想到 , 林重义毫不犹豫 , 就点头答应了她。

    方志愿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 那有些眼睛瞪大、嘴巴张开的傻傻样子，让林重义不由得会心一笑。

    他也没说什么 , 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文件 , 递给方志愿。

    方志愿捏着文件两眼迅速地一扫，惊讶的神色慢慢变为恍然。

    她最后将文件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 打趣地笑道：“我当林书记为什么答应的这么干脆呢 , 原来是借了东风啊。”

    “那是当然。”林重义说：“当初曲清秋被当地大队扣押的事儿可是惊动了上海、北京里的大领导，领导觉得能出这事，一定是当地的政治思想教育不够，所以便让市里下令让我们厂的同志出去，做好思想教育的宣传。”

    “这有了政策自然就好办事。”

    林重义收回文件 , 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党委要求我们深入周边大队，加强马克思主义和无产阶级革命思想的教育 , 那我们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健康安全，顺带也给那些大队农户宣传宣传灭蚊防疫的知识，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嗯，不仅仅是防治疟疾，还有防治吸血虫病，也要一并宣传。”

    方志愿心里顿时有了个详细计划，嘴角的微笑越来越大，左脸颊不经意间露出一个小巧可爱的梨涡。

    林重义的两眼，便被那小小的梨涡吸引住了。

    他眼中的眸光明明灭灭 , 忽然一拍桌子，如一杆枪似的笔直地站着，冲着方志愿厉声喊：“方志愿同志，我林重义可以向毛主席发誓 , 愿意一辈子做你最真诚忠贞的革命战友，你愿不愿和我结婚？”

    方志愿惊呆了 , 瞪了林重义好几眼。

    她眼中有无数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 翻来覆去暗潮涌动 , 闪亮如星辰 , 引得林重义心花怒放 , 以为她就要答应了。

    可最终 , 方志愿还是低下脑袋 , 在林重义失望的眼神中，无言地走向房门。

    林重义狠狠一捶桌子 , 把桌子上的台灯都给晃倒了。

    方志愿颤抖的手慢慢地靠近门把手 , 忽然一下子将把手握住 , 紧紧地握住。

    “……我以前出过事故，肚子被撞破，子宫受了伤，这辈子都要不了孩子。”

    她沙哑失落的声音传来 , 将还在生闷气的林重义惊得怔怔站起。

    可方志愿一说完，便猛地拉开门 , 飞也似地逃了出去。

    五天后的上班时间，苏学梅、刘宏斌、王海峰等厂里的骨干份子、后备干部，被要求立即赶到林重义的办公室开会。

    这一批人当中 , 苏学梅是最先赶到。

    她还没敲门，就听见刘宏斌在身后喊了她一声：“苏学梅同志！”

    苏学梅回头 , 对满脑袋都是汗的刘宏斌微笑：“刘宏斌同志 , 你好。”

    “我当然好了 , 能吃能睡能干活。”刘宏斌话匣子一打开便刹不住嘴，又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

    苏学梅有些不耐烦 , 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见刘宏斌还要说些有的没的 , 她不得不出言制止：“刘队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

    刘宏斌一愣，随即讪讪地笑：“那个 , 苏学梅同志 , 你对上海队的刘丽军同志，了解多不多啊？”

    苏学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你说谁？”

    “就是那啥，那……”刘宏斌眨眨眼：“那个冷冰冰的，一看就觉得很凶的刘丽军呗。”

    苏学梅明白了，看向刘宏斌的眼神也充满了探究和谐谑：“你打听她干什么？”

    “嗨，上海队的原队长曲清秋不是一直住院吗，我这找不到她打听，就只能找你这个女同志去……”

    “去问她的心意啊？”苏学梅故意下套。

    “对 , 就是问她……唉？！”刘宏斌一发就被套住，当场傻眼。

    苏学梅赶紧捂住嘴 , 怕自己的笑声惊动里头的领导。

    此时，王海峰恰好也到了，正巧就看见苏学梅对着刘宏斌捂嘴笑的这一幕。

    “哎，你俩说什么这么开心啊？”他压下心中浓烈的不渝，走过来将刘宏斌这个碍事的傻大个往身后一扒拉，冲着苏学梅笑得亲热：“能不能也跟我说说啊？”

    刘宏斌没想到王海峰这个巴蜀皮猴儿力气那么大，自己如熊一样的体格竟是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没摔地上。

    刘宏斌被打击到了，心里也有了火，撸起袖子就把两只铁钳般的大手 , 狠狠压在王海峰的肩头：“老王，我和苏学梅还没说完呢，你先……”

    他胳膊一用力，直接抓小鸡崽一样生生把王海峰提拎起，面容狰狞：“你哪凉快，哪待去吧！”

    刘宏斌把王海峰往身后一甩 , 又觍脸凑到苏学梅的面前。

    “碰哒！”

    王海峰背后扑过来 , 一下子跳到刘宏斌的背上 , 双腿紧紧夹住他的粗腰 , 双臂攀住他的一对胳膊 , 如八爪鱼一样将刘宏斌缠得动弹不得 , 抬头对苏学梅笑：“苏学梅同志 , 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话了。”

    “嘎吱——”

    在两人的争打一触即发的危险关头 , 门从里头被打开了。

    好久不见的曲清秋从里头探出瘦白的脑袋，诧异地看着三人：“你们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啊？”

    “进进进。”苏学梅赶紧扯过她的胳膊进去了 , 压根不想理那两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