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水坑又打扫了化粪池周边,陈秀文擦把汗,又带着队员把负责区域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扫抹洗干净 , 并将墙壁的拐弯角、潮湿的树根边以及各个阴暗角落作为重点喷了一遍灭蚊剂。
最后 , 陈秀文蹲在地上 , 双手浸在冷水里 , 使劲地搓洗抹布。
“陈姐。”一名女同志走了过来,弯腰笑着问她:“咱们这算是搞干净了吧?咱们还得这样做几次啊?”
陈秀文拧干抹布 , 也和善地回答:“这个估计要等到天彻底凉了吧 , 具体的时间还得领导确定啊。”
“只要领导没喊停 , 我们就每天这么认认真真地搞卫生 , 总不会错的。”
她笑眯眯的样子,憨实中带着振奋人心的坚定 , 也让队里其他的同志 , 心安了。
“对!咱们就一直跟着陈姐你干!”
她们也鼓舞干劲 , 大声地喊。
就在此时,公厕那头却响起嘈杂的人声,里头竟然还夹杂着李明慧的尖叫。
陈秀文和大家丢下手头的工具就往公厕跑,刚刚跑近 , 却看见一个个子矮小,留着三七分头的瘦弱小伙子 , 跌跌撞撞从外墙后面冲了出来,差点和跑在最前头的陈秀文撞个满怀!
陈秀文急忙往身侧一跳,拍着胸脯就连声喊:“吓死我了,你怎么没声没响的,就这么跑出来了?”
小伙子却没刹住车 , 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 两只细竿一般的胳膊紧张地撑着地 , 抬头愣愣地看着陈秀文……还有周围围了满满一圈的女同志们。
“哈哈哈……”
这些大姑娘眼睁睁地看着这小伙子瞬间臊红了脸 , 不由捂着嘴巴,边往后躲 , 边偷偷笑出了声。
小伙子蛮不好意思地爬了起来 , 衣服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便向陈秀文诚恳道歉:“对不起啊大姐,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只是……”
陈秀文听出了他话里的长沙口音 , 有些好奇地问:“小伙子 , 你是咱们厂的,还是吴队长手下的建筑队工人啊?”
“哦,我不是建筑工人,是新来的厂长秘书,名字叫郑良发,确实是湖南长沙本地人。”
郑良发摸着后脑勺 , 腼腆地笑了。
陈秀文马上就对这个眉清目秀的郑良发有了好感,爽朗地一挥手:“不碍事 , 不碍事,你先去忙吧,别耽误工作了。”
“唉,好的。”郑良发正欲离开,李明慧却高举着拖把,“哇哇”乱叫着冲了过来!
“打死你个不三不四的臭流氓!”她怒骂着,把拖把挥成一根虎虎生威的金箍棒,直打得郑良发抱头乱蹿。
“唉,明慧你快住手!”陈秀文见状,急得一把扑上去 , 抱住李明慧的腰就往后拉,同时大吼道:“不能再打啊,会出人命的啊!”
“陈姐你快放手,让我打死这个臭流氓!”李明慧都恨红了眼,小腰扭得跟泥鳅一样 , 震得陈秀文都快抱不住。
“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陈秀文扭头对其他呆住的人喊:“快过来帮忙啊!”
于是乎 , 其他人也冲了过去 , 摁肩的摁肩 , 夺拖把的夺拖把 , 还有人直接上去抱住了李明慧的大腿 , 几个女同志使出浑身力气把她压地上 , 让她再也没办法扭动。
“明慧 , 你别冲动……”陈秀文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有话,咱们好好说 , 打人是违反纪律的。”
李明慧挣扎了一会儿 , 就被压得上气不接下气 , 眼睛都流出泪花了,只得憋闷地喘息道:“我,我不打了,你们快放开我……”
等她灰头土脸地从地上歪歪斜斜地站起,哪里还见得着郑良发的人影?
“这个滑头鬼,臭流氓!”李明慧骂着骂着 , 忽然捂着脸失声痛哭。
陈秀文看向她背后陆续走出来的组员,用眼神问她们,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位年纪与李明慧相仿的姑娘面带难色 , 支吾道:“我们刚打扫完女厕,就跟着李明慧准备去打扫男厕。”
“进去前,李明慧一直往里面喊 , 让里头的人赶紧出来。我们等了好半天 , 见里头没人回答 , 李明慧才第一个进去,可没想到……”
这姑娘偷瞄了一眼哭声凄惨的李明慧 , 闭嘴不说了。
陈秀文了然,真是又可气又可乐。
她还真没想到 , 那个说话斯斯文文 , 长得是一表人才的郑良发,竟然还真是个滑头!
她转身,将队伍解散,然后揽着李明慧走到偏僻处 , 柔声安慰:“明慧 ,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毕竟你都等半天了,那人还不吱声,你进去突然看见一个男同志,一定吓坏了。”
“陈姐 , 他就是故意的!”李明慧一把鼻涕一把泪,气愤至极 , 声音都嘶哑了:“我,我都等了那么久了,那个臭流氓居然就在门口,他就是故意的!”
见李明慧这么伤心,陈秀文也满怀自责地说:“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不应该让你和其他的女同志去打扫男厕……我同苏学梅说说,让她调一部分男同志进我们这队来。”
她又劝了李明慧一会儿,直到答应李明慧给她做一份掺了白面的红薯窝窝头打打牙祭,李明慧才破涕为笑,拍拍身上的灰 , 不好意思地离去了。
但让陈秀文和李明慧始料不及的是,这件不大不小的风波,却如插上翅膀一般飞也似的传遍了厂里,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少人起哄 , 要让郑良发娶了李明慧 , 让他为李明慧“负责”。
但身处在舆论风暴中心的郑良发 , 却依旧是人畜无害地笑笑 , 未置一词。
大家见郑良发不上钩子 , 就把所有的压力全都倾泄在李明慧身上。
于是 , 顶不住压力 , 又一向脾气暴躁的李明慧直接气病倒了。
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躺在宿舍里 , 李明慧把被子紧紧盖在头顶,眼泪顺着早已皲裂的眼角往下流淌 , 刺得她一阵一阵得疼。
她如今越发消瘦 , 一张圆脸也瘦成了瓜子脸 , 衬得那对原本就大的杏仁眼,更是大到骇人。
李明慧瞪着失去光彩的眼睛,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得罪了谁,为什么要将她这桩不光彩的丑事说出来,还传得满厂人尽皆知?
可不论是谁第一个说出的 , 她李明慧的清白,都没了。
李明慧蒙着脸又哭了一阵 , 这时门开了。
同她一起住的两个舍友欢欢喜喜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聊道:“陈姐工作真的好负责任,咱们组又被领导点名表扬了!”
“是啊,有她在 , 我们防疫小分队,永远都会是第一!”
“走 , 我们拿上饭盒 , 跟陈姐一起去食堂打饭去。”
一阵悉悉索索 , 抽屉打开又关上的动静过后,门再次关上。
被子被一把掀开 , 露出李明慧面无表情的苍白脸蛋。
她蓄满泪水的两眼渐渐凝聚了情绪,有了切实的恨意——
是啊 , 都是那个陈秀文的错。
如果不是她让自己去扫厕所,哪里会有后头这些事?
关于李明慧的这一件风波,实际上很快就平息了。
陈秀文再次看见李明慧的时候,正好是李明慧病好后 , 回到车间上班的第一天。
李明慧面上同以往并没什么两样 , 依旧开朗热情,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
“陈姐!”她一见陈秀文,便跑过去抓住陈秀文的胳膊,笑呵呵地:“陈姐,你那窝窝头是怎么做的啊 , 乖乖好吃得不得了,你能再做给我吃吗?”
陈秀文见她人虽然瘦了一圈儿,但精气神还是不错 , 一直为她高高吊起的心,这才回到肚子里去。
面对李明慧近乎撒娇的要求,陈秀文自然兴高采烈地一口答应。
但李明慧的内心,却已经渐渐阴霾丛生,趋向黑暗。
她微笑着,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地看着陈秀文、苏学梅等等和自己一同从南京来的同事们,心里时时刻刻地暗暗想着——
你们,都给我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