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梅有些游移不定。
她犹豫着看向陈秀文:“这样……好吧。”
“不过,不能拿你的粮票。”苏学梅斩钉截铁:“我手里有,你等着啊。”
说完,苏学梅小跑着冲向自己的帐篷。
“陈秀文 , 我发现你怎么这么无私呢?”齐忠民阴阳怪气地说:“还把自己的粮票贡献出来 , 怎么,这两个疯婆子比你自己家的人还重要?”
“你懂什么。”陈秀文闻言有些生气 , 扭过头不看他:“这叫作‘缓兵之计’ , 真是没文化。”
齐忠民气结 , 手一抖 , 差点没把她摔下去。
又嘲笑他没文化!
夫妻俩冷战的片刻间 , 苏学梅很快就回来了:“让一下 , 都让一下。”
她挤过一个个围观的人,来到邓春花的面前,将手里满满一戳的粮票往她面前一晃:“你不是要赔偿吗?”
“把你婆婆扶起来 , 好好跟我们商量,这粮票就是你的了!”
邓春花顿时不嚎了。
她麻溜地站起来 , 回身就一气呵成地把她婆婆从轮胎下拖出、扶起、搭在结实的肩膀上 , 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又把周围的年轻人给看傻了。
“票呢?”邓春花架着李娭毑走出包围圈,斜眼觑着苏学梅。
苏学梅见她终于走出了施工范围,眉头一挑振臂高呼道:“来人,把她俩请到办公室去!”
话音一落 , 大家摩拳擦掌一拥而上,将咒骂不断的邓春花和李阿婆强行“护送”到临时指挥帐篷里。
苏学梅终于长舒一口气 , 点点口水把手里的粮票又数了一遍,这才小心地塞回衣兜里。
见大家都往帐篷去了,不待陈秀文开口 , 齐忠民自发地就迈步走到帐篷附近。
邓春花和李娭毑进了帐篷后 , 又恢复了恶婆娘本色 , 又哭又喊 , 直骂苏学梅不厚道。
苏学梅倒了两杯凉白开,亲自递到她二人手里:“大婶 , 阿婆 , 天这么热,你们喊了老半天,一定渴了 , 喝点水吧。”
邓春花阴冷着脸接过缸子喂了李娭毑 , 自己却推开了另一个缸子。
“我不要水!”她恶狠狠地盯着苏学梅:“我要粮票。”
“你要粮票可以,咱们得把话给说清楚啊。”苏学梅勾起十二分的耐心劝道:“你说我们害你丈夫解职生病,那我们可不认这事,是他黄三元私自扣人犯下错误,才让你丈夫栽跟头的,你怎么能把账算到我们头上呢?”
邓春花眼神急促地闪了闪:“……可这事,还不就是你们一起弄出来的?”
“你们要是不来这地方搞什么工厂建设,会有后来黄三元扣人这些事情吗?”
邓春花越说 , 越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便更气愤地喊:“对 , 就是你们,就是你们害的我老倌子生病丢职的,你们必须赔钱!”
苏学梅这个一贯讲道理讲文明的人,碰见这么个没素质没文化的乡里村妇,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她的耐心即将告罄,可邓春花却是更加来神,什么脏话臭话都往外吐。
眼看着自己又要忍不住骂人了,苏学梅咬着牙跑出了帐篷,对着陈秀文喊:“秀文 , 我真没辙了,那泼妇……”
“要不你进去试试看?”
陈秀文临危受命,自然一口答应。
齐忠民板着脸抱她进去,似乎忘记了两人先前的不快,给她鼓劲打气道:“阿文你别怕 , 她要是敢骂你 , 我就替你骂回去 , 她要是敢动手,我就让她横着出帐篷!”
陈秀文心暖暖地“唉”了一声。
两人进帐篷后 , 陈秀文先是仔细观察那李娭毑的神色 , 见老人家已经出现面色潮红 , 双眼翻白的病态样子 , 不由大叫:“你快看看你婆婆,她是不是中暑啦!”
邓春花嚣张的喊叫声彻底没影。
她回头扶住李娭毑 , 一摸就觉得婆婆身上烫得吓人,可额头脖子哪儿都没得一丝汗,便知道李娭毑她真的中暑了——
“娘老子唉 , 你莫吓我啊。”邓春花都快急哭了:“你要是出哒么子事 , 我老倌子还不得打死我啊。”
“哐当。”
李娭毑被邓春花那么一摇晃 , 反而身体一软,晕死过去了。
齐忠民迅速放下陈秀文,快速跑到邓春花面前一把扯开她,吼道:“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赶紧拿凉水和酒精过来!”
他说着 , 半跪下来,双手迅速解开李娭毑的上衣 , 也不避嫌,直接用手在她的脖子胸口处扭起痧来。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邓春花又惊又急 , 就想冲上去厮打齐忠民。
陈秀文使劲拦住了她 , 厉声喊:“他这是在救你婆婆!你赶紧出去找酒精和水,可别耽误时间了!”
六神无主的邓春花呆呆地跑出帐篷 , 一出去就和要进门的苏学梅撞个满怀。
“哎呀呀。”苏学梅紧张地护着手里晃悠悠的水以及酒精瓶子 , 看都没看邓春花,便叫嚷着跑了进去:“来了,水和酒精来了……”
邓春花回头 , 带着七上八下的紧张心情 , 站在帐篷外踮高脚,向里头张望。
她看见那个凶横的男人一边给婆婆她扭痧,一边连满头的汗都来不及擦。
而那个看起来就不好说话的高个子姑娘 , 则悉心仔细地给婆婆喂凉水、擦身子。
而那个腿脚不方便的大媳妇 , 还一直帮着那姑娘递毛巾,端水盆……
那自己呢?
自己作为婆婆她最亲近的人,却只能隔着帘子傻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邓春花抬手就乎了自己一巴掌。
今天她办的,究竟是什么事啊!
齐忠民扭痧了好半晌,扒开李娭毑的眼皮看:“眼珠子恢复白色了,多喂点水 , 没事了。”
苏学梅应了一声,又抬起李娭毑的头 , 喂她水。
邓春花这才低着头走进来,面带愧色地看向他们,张着嘴动了动,却一句谢话也说不出。
“我,我……”她支支吾吾的,最后流下眼泪,“扑通”一声,重重跪地。
陈秀文他们直接愣住,还没来得及扶她起来 , 就见她伏身猛磕了几个头,接着架起李娭毑,仓惶地离开了帐篷,离开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