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投向刘丽军。
刘丽军却漠然地扫一眼对面的李明慧等人:“我是不会道歉的。”
她说完,看向曲清秋,眼神陡然变得尖刻雪亮 , 如一根寒光凛凛的银针:“曲清秋 , 我用不着你在这儿做样子,装好人!”
她愤懑地说着 , 用力拍拍包袱上的灰 , 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陈秀文等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 一时间竟是瞠目结舌 , 怔在原地没说话。
曲清秋却柔柔地笑了。
她再次向苏学梅致歉 , 接着也轻飘飘地走了。
“好 , 好漂亮的人啊,好美啊。”李明慧望着曲清秋的纤纤背影不住赞叹。
苏学梅一把拧住她的耳朵 , 沉着脸咬牙骂道:“一点小事 , 你非要弄得这般鸡飞狗跳 , 真是丢尽我们南京支援队的脸。”
“停停停!”李明慧哭丧着脸,连连求饶:“班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打架了,你把手撤了 , 快撤了,不然我耳朵要掉了哟。”
陈秀文见事情闹得差不多了 , 也劝苏学梅道:“班长,明慧知道自己错了,你别再罚她了,好吗?”
“哼 , 没下次了。”苏学梅收回手 , 还是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李明慧的肩膀:“你再不服从命令不听指挥 , 我就让你带上包袱,回南京打架去!”
李明慧只能灰溜溜地低头。
周边看热闹的人见此 , 也歇了心思,作鸟散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 , 到了晚饭时间 , 人们开始翻动包袱,拿出里头的干粮,边闲聊 , 边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李明慧似乎忘了方才的教训 , 又活跃起来。
她一会儿蹿到其他同事那儿聊天说话,一会儿又悄悄跑到上海支援队那头东张西望,活像个动来跳去的地鼠。
苏学梅早被这没心没肺的家伙气了个饱,连饭都没吃就合衣躺下,闭眼不管她了。
陈秀文则去了趟开水间 , 将自己的军绿水壶接了满满的热水,回来又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鸭油咸烧饼 , 并排放在桌子上。
大概是闻到了烧饼的味儿,李明慧很快又蹿了回来,见了烧饼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抢走。
她张大嘴巴一大口下咬去,却忽然憋红了脸,弯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唉哟,明慧你慢点啊。”陈秀文连忙站起,将水壶递给她。
李明慧“咕噜咕噜”连灌了好几口水后,才畅快地一抹嘴巴,得意洋洋地说:“陈姐 , 我方才打听到那刘丽军的事情,可解气了。”
陈秀文微微皱眉,拉着她坐下。
李明慧屁股还没坐稳,便把打听到的事情噼里啪啦全抖了出来:“我当那刘丽军是个多了不起的人呢 , 原来不过是个小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小姐。”
她哼了一声 , 又鄙视地说道:“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 , 竟然还能加入支援队。”
“来了就来了吧 , 还故作姿态摆资本家小姐的谱 , 就连他们上海队的同志,都不待见她!”
李明慧说完 , 翻着白眼就专心吃起烧饼来。
陈秀文听了 , 偷偷看向上海队休息的方向。
就见刘丽军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车厢内摆放垃圾桶的一角 , 双臂紧紧护着头,整个人枕靠着冰冷的车壁 , 似是睡着了。
她的周边除了她的包袱 , 和一些脏乱的废料垃圾外 , 再无它物。
在渐渐幽暗的光线中,陈秀文越看越心里不是滋味。
她别过脸,沉下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也动手吃起烧饼来。
李明慧吃着吃着 , 忽然问陈秀文道:“陈姐,你还带了这种烧饼没?”
“我想带一个,给曲清秋尝尝 , ”她单纯地眯眼笑道:“她这么漂亮,又能说会道,我想和她交个朋友。”
陈秀文倒是爽快 , 将包袱里最后一个烧饼递给了李明慧。
李明慧甜甜地谢过陈秀文 , 一转眼又跑没了人影。
只是李明慧并不知道 , 当她说出自己想要结交曲清秋这番话时 , 躺在前排的苏学梅,却霍地睁开那双清明的眼睛。
火车行驶了整整两天一晚 , 才终于停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湖南长沙。
透过车窗 , 陈秀文老早便瞧见天边的乌云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沉甸甸的海,迎面而来的,夹杂着湿冷泥土气息的狂风 , 都差点将她的帽子吹掀了去。
“轰隆……”
绵密的乌云间隙 , 时不时掠过一道道乱舞的闪电,霹雳过后,是一声比一声响亮悚人的惊雷!
“要下暴雨了。”苏学梅起身,镇定自若地指挥众人道:“大家先把窗户关紧,赶紧收拾包袱,下车后立即去站台集合!”
可当人们打开车厢门,一个接一个地往站台跑时 , 酝酿许久的大暴雨,终于无情落下。
无数的雨丝连成白色的帘幕 , 稠密不断地砸落下来,打在身上又疼又冷。
陈秀文哪怕把包袱顶在头顶上遮掩,也是无济于事。
她虽然脚步飞快,但从车厢跑到站台的短短几秒钟内,还是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长沙虽然是湖南省会,但这个所谓的长沙火车站既不像南京站那般规整大气,也不像株洲站那般四通八达,只不过是个临时组建的小型停靠站点。
于是这个所谓的站台,也不过是用棚子临时粗糙搭建的 , 下头只有点点大的水泥地而已,除此之外周边全都是黄泥巴。
就连候车室,也不过是个狭窄矮小的,里头塞了几把椅子的小平房罢了。
遇见这么大的暴雨 , 整个站台地面全倒灌进稀黄的泥水 , 顶上的篷面被大风吹得“哐哐”大响 , 哪怕是苏学梅这般素来冷静沉着的人 , 也被吓得惊叫几声。
就在大家伙怀抱着包袱 , 在站台或者候车室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之时 , 候车室外的雨幕中 , 却投射出两点极亮的灯光射线,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滴滴……”
随着那灯光的靠近 , 汽车的喇叭声也响了起来。
苏学梅壮着胆子,把头探出候车室一看 , 就见一排军用卡车 , 正缓缓驶向这边。
她顿时跳起来,欢喜地高喊:“是军车!是来接我们的军车!”
闻言 , 人群马上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
大家伙也顾不上外头的滂沱大雨,踩着没过脚踝的泥巴水,一个接一个地跑出候车室。
陈秀文也随着人潮冲了出去。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雨,耳畔是乱糟糟的喧响 , 她眼睛也睁不开,也不知身边挨着的人都是谁 , 只是被动地挤到了一辆军卡下,随即被人拽住胳膊,用力拉了上去。
一上去 , 她抹把脸就将包袱一丢 , 守在车门口也帮忙拽人。
一个 , 两个,三个……
她也不管来到车门下的人是男同志女同志 , 是南京队的还是上海队的,只要有人靠近 , 她便使出全部力气 , 将人拉进来。
很快,车厢里便坐满了一群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还有没上车的吗?”司机提高声音喊。
陈秀文看向车外,意外看见一个头发凌乱的姑娘 , 正举着包袱 , 一脚深一脚浅地向自己跑来,便急切地喊:“等等,还有人没上来!”
她喊着,伸出双臂拽住这姑娘的纤细胳膊,一用力便将人拽了进来。
“谢谢。”姑娘拨开眼前的湿发,声音沙哑地道谢。
陈秀文一听 , 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她凑近了仔细一看,原来这差点落单的姑娘,就是刘丽军!
此时 , 刘丽军也看清了拉自己的人,就是那个讨厌的李明慧的同事。
陈秀文和刘丽军在惊愕中互相对视了几秒,随即错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