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锦弦掀起车帘,望向幽静的小巷。成都府的人都跑了大半,平日里这条街上还能听见吆喝声,今日静悄悄的半分不闻。巷子口水井边沿的青砖残破,荔枝树投下浓重的阴影,青石印与树影难辨彼此。白瑾瑜仿佛看见两个年轻书生,与一位少女,从巷子里走出。三人背着卷轴,说笑着往西山寺走去。清风袭来,少女娇俏的容颜渐渐消散。
半晌,刘锦弦道:“走吧,二哥还等着我们的。大理那边,也是麻烦。”
白瑾瑜轻轻“嗯”了一声,落下车帘,堪堪错过从巷子里缓缓踱出来的一位老人。老人望着马车遥遥远去的方向,眼神平静,不知忆起了什么。
车行在锦江边,江水碧绿,还有贫家女子在江边涤锦。
“你不是要告诉我谁是凶手么?”
“凶手是落英。”
“她不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吗?跟赵淮什么仇?”
“她与赵淮没有仇,是桓之与皇上有仇。”
“什么意思?”
“桓之的死,其实是皇上的策划。九五之尊在李家的地盘出事,李家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出手杀桓之的人,是白琅,奉了皇上的命令。”
“原来是这样。那时大雄宝殿外乱成一团,白琅趁乱好下手。”
“桓之被刺后,当即明白处境艰难。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立即布了局,假装是保护皇上而受伤。局面顺势扭转,李家的罪责由此减轻。众目睽睽下,皇上也不能降罪,反而要奖赏李桓之和李家。”
“真是厉害,这般心思技巧,果然是蜀中大才子。”
“但是桓之必须死。所以,他的伤一直不见好,就连皇后将他接进宫去,也是沉痼难消。”白瑾瑜沉默片刻,“桓之素有大志,壮志未酬,自然心有怨恨。所以,在皇宫的最后一段时日里,他设下一个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刘锦弦显然没太懂他的意思。白瑾瑜闭着眼,继续道:“他安排落英假装要与赵淮対食,就是结为假夫妻。赵淮身为太后宫人,不便与皇后宫女往来密切,所以这段时日行踪神秘。七夕当晚让赵淮去蓬莱宫相会,落英趁机灌醉了他,赵淮身上才有浓重的酒味。而后,落英又引来白琅,在蓬莱宫用曼陀罗制成的药粉迷晕了白琅。白琅以为遭遇偷袭,一掌将酒醉的赵淮推下览月台。白琅正是神志不清之际,所以一掌推去,只打断了赵淮的肋骨。赵淮从高台滚下,死是必然的结果。”
“什么药粉那么厉害?”
白瑾瑜想起某人曾经笑着告诉自己,他得了一本医书,里面记载好些迷药方子,要制出来送给自己。那时自己还笑说,又不是采花贼用迷药做什么。有迷药的不一定是采花贼,也有可能是宫女。
“落英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赵淮可是太后的人啊。”
“目的很多,一是挑拨本就生了嫌隙的太后和皇帝,二是报复出手杀自己的白琅,三是让皇上失去人心。”白瑾瑜带着一丝叹息,道,“今上是承平之主,佑我蜀地百姓。眼光短浅,只想着李家势大,便要除掉李家,却不知应知人善用。如今天下不太平,北边战火连连,蜀地只是借山川之险暂且抵挡。若大军东来,只怕顷刻就要投降。”
“李皇后……”
“这一切自然都是李皇后的授意。她最疼爱桓之,桓之能想到的,她也能。”白瑾瑜沉默片刻,想到李桓之信上的那枚钤印。李桓之虽是贵公子,但如果没有皇后的帮助,他也查不到更多。他说:“皇后定是存了两败俱伤的心,所以宁肯自尽,也不愿再面对这样的皇上。”
西山寺里,青年对妻子说的话,犹在耳边——今日是阿槿的生辰,我想寻回这两块玉,问阿槿,可曾嫁得如意郎?若再给李皇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会如何说?
“可是,我还是没想通,你为什么会怀疑到李皇后?”
“因为……我见到了姜绣萝。”
“姜绣萝与整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刘锦弦追问。
白瑾瑜闭上眼,睁开眼,起身看向车外。香车滚滚,走过大圣慈寺,香客寥寥无几,东坡居士手书的匾额发出斑驳的光彩。香车遥遥,路过合江亭,两江交汇处,白府正在办流水席,广结善缘,庆贺白琅逃过一死。刘锦弦略看了一眼,一把关上车窗,故意哼了一声,淡道:“反正,你也不用管这么多了,大理虽不如蜀地繁华,有二哥在,至少性命无忧。”
“但愿如此。”白瑾瑜笑了笑,断掉的手臂涌上丝丝疼痛,不过还好,命还在。他闭上眼,听见刘锦弦问:“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皇帝放了白琅?你不是最不喜欢白家吗?在兴王府要暗杀你的人就是白琅,二哥都查出来了。”
白瑾瑜伸了一个懒腰:“你叫他二哥,他当你是妹妹么?”
刘锦弦忽地不开心,沉下脸:“不要你管。”
白瑾瑜微微笑:“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么?”
“难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我和燕九……我和段王爷的约定。”
“你们什么时候约定的?我怎么不知道?”刘锦弦好奇心大起。
白瑾瑜没说话,任凭刘锦弦怎么追问,也不回答,只是闭上了眼。在白府门前迎客的白琅本有些心不在焉,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往大街尽头看过去,只见着一辆华贵的马车迤逦远去,却认不出是哪家的车。今日是蜀地难得的晴天,又是他逃脱死罪好日子,而此刻,他却忽然生出一阵怅然,仿佛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消散在这天地间,再也找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