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芬抬起头,见丁浩微笑的看着自己,双臂有力,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明窗射了进来,照射在这个男人的身后的窗沿,窗台上瓷白的反光散起光晕,将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形衬托的高大伟岸。</p>
她咻地一下脸红了,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害羞的样子,脸红地点点头,不知道怎么的,凭这女性的直觉,就是觉得此刻的丁哥有些不一样,但哪不一样,真说不出来。</p>
“丁,丁哥,不用为我的事得罪林处长。”丁浩突然就暴怒骂起了林处长,着实把田芬吓了一跳,但她这回思想也不慢,知道应该是为了自己,在总厂机关历练了这么久,基本的处事原则还是知道的,懂得自己不该多问具体的原因,到这时反倒担心起了丁浩,轻声细语地劝:“我,我想过了,只要让林处长知道我有证据,他应该不敢怎么样。”</p>
丁浩摇头制止了田芬的想法:“小田,别瞎想,放心,这件事你从今以后不用管了,接下来我会处理。你先回去吧。”</p>
田芬犹豫地盯着丁浩,心想丁哥刚刚突然发那么大脾气,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心情肯定是不好的,还想开口安慰几句。</p>
“走吧。”</p>
口气不容置疑。</p>
田芬可没王月娥那么多心思,眼前这个男人肯为了自己得罪林处长,说什么自己现在都是愿意听的。</p>
“那,丁哥,我先走了。”田芬小心翼翼地询问丁浩的意见。</p>
“走吧。”丁浩点点头。</p>
“好,好的。”田芬点点头,目光放到地上,送礼的袋子敞着口子,露出里面的两条烟,连忙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收拾起东西,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丝声音。</p>
收拾好,拿起袋子。</p>
“小田,下次不要干这样的事了。你跟王月娥不一样,她能光明正大地来送礼,但你不行。”</p>
田芬抬起脸,一脸的懵懂和迷茫。</p>
丁浩叹了口气,解释一句:“王月娥资历老,人脉广,丈夫还是咱们厂的销售,何况这年头的人欺善怕恶,就她那样的人,别人不敢轻易得罪她。你这次来,十有八九被人当探路石,出头鸟了,以后注意点,别被人当枪使了。”</p>
丁浩连续说了一堆,也不管田芬听得懂听不懂,一股脑儿全都往她脑子里灌。</p>
“丁,丁哥。”田芬开口想解释两句,可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自己身旁突然有人聊起这个事,然后就说必须得送礼,越快越好,自己知道要开除人,脑中空白一片,第一时间就想着过来给送礼。</p>
现在想想,好像就是有人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自己这么这么笨!</p>
想明白这点,田芬心中丁浩的形象更丰满了,原本只是在工作的接触,觉得他是个好人。</p>
丁哥不但是个好人,更是个能人,还是个有城府,但能够给自己安全感的人。</p>
“就算,就算,晚上请他吃个饭,其实也没什么。”田芬这么想的,那羞人的献身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咬着下唇,清秀的脸蛋又是红了。“嗯,就吃个饭。妈还在家,没事的。”</p>
胡思乱想间,移步就往门口走。</p>
她的身后,丁浩叫住田芬:“小田,你不是来送礼的吗?”</p>
“啊?对。”田芬第一时间答道。</p>
丁浩又好气又好笑,指着田芬拎着的袋子:“送礼把东西带回去还叫送礼?”</p>
田芬诧异道:“丁哥,你收礼?!”</p>
要知道,刚刚王姐来送礼,可是被丁哥给骂出去的!</p>
再说了,王姐的东西肯定要比自己的好,丁哥为什么不要那个,反而要自己这个?</p>
心里有疑惑,田芬还是老老实实地放下了东西,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p>
“嗯,我代林处长收下了。”丁浩笑了笑。“收礼办事,这回你该放心了吧?林处长不会食言的。”</p>
田芬连忙点点头。</p>
田芬询问道:“那丁哥,我走了?”</p>
“走吧。”</p>
田芬拿着东西放在身前,正准备跨出门槛,迈出的右脚还未落地。</p>
“小田,今天晚上我去一趟你家。”</p>
又是被叫住。</p>
田芬如遭雷击,身体顿时僵硬住了,隔了几秒,带着尴尬而扭曲地笑容说:“丁,丁哥,我家不方便,我妈在。要不,要不我去你那。”</p>
丁浩斜视田芬,闹的田芬脸更红了:“哪都行,或者你想个办法。我要林处长威胁你的那些证据,都给我。”</p>
“知道了。”田芬点点头,自己差点都忘了这事了,急忙说道:“丁哥,只要林处长答应不,不那样,我什么都不会留,都交给你。”</p>
“好。”丁浩不置可否。</p>
田芬惴惴不安地问:“那丁哥,真没事了吧?”</p>
“没事了。”</p>
田芬老实巴交地不确定地问一句:“我真走了?”</p>
“等等!”</p>
田芬不禁“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难得地露出了开心地笑容,虽然时间地点场合事情都不允许也不适合她笑,但她还是被逗乐了。</p>
丁浩思索了几秒,问道:“你爸确定是叫田杰华?”</p>
田芬好奇地眨眨眼:“对。”</p>
“是两年前尿素车间因公牺牲的田杰华同志吧?”</p>
田芬小声答了一句,“嗯。”</p>
“走吧。”</p>
田芬犹豫地跨出门口,故意放慢脚步,中间回头好几次,却是没有再被人叫住。</p>
解决了一件事,田芬心情顿时大好,外边阳光明媚,似乎预示着她能够重新开始。</p>
编辑办公室里,禁烟的办公室随着一声清脆的打火声,丁浩站在窗边,深吐着蓝烟,任凭烟草的灼烧刺鼻的味道和烟雾在自己面前的眼光中翩翩起舞,摆弄着各种轻飘的姿态,煊煊上升,将丁浩的记忆和面容一起隐藏在烟雾之中,深埋起来。</p>
两年前。</p>
合成氨厂发生一起检修事故,尿素车间一个叫做田杰华的普通工人夜间值班发现了液氨泄露,安全阀和报警设备失灵,高压出口压力即将超过警戒值。</p>
在来不及配备防护的情况下,一人毅然选择手动关闭阀门……</p>
他救了一个车间,救了一个值班班组七条人命……</p>
他失去了生命和他的家庭。</p>
作为厂报记者的丁浩和时任厂领导记下了他牺牲前的最后一句话:“我家娃儿还在上学,我走后,请大家帮忙多照顾。”</p>
周围异口同声地答应:“好。”</p>
曾经以为自己这些年磨去了棱角,失去了轻狂,冰冷了热血,没想到自己今天却为了只见一面的人打算豁出去了。</p>
自己要是刚入厂那会,此刻应该会热血澎湃吧。丁浩笑着猛吸了一口烟雾。</p>
每个男人都有一个热血英雄梦。</p>
丁浩也觉得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自己已经是一个能够分清利益的主次关系,看清楚背后的关系的体制人。</p>
自己的那个英雄梦,早已破灭,灰都不剩了。</p>
那玩意才值几个钱?能换到哪个级别的权力?</p>
自己和那个田杰华无亲无故的,自身都难保,凭什么为了他的女儿,把自己一辈子命运和前途搭进去?</p>
但自己还是个男人啊。</p>
丁浩苦恼而又凶猛地吐出烟雾。</p>
谁叫大姐从小教自己。</p>
男人的话,一个吐沫一个钉。</p>
男人的诺言,一诺千金。</p>
谁叫自己那天答应来着。</p>
丁浩气的说不出话了,香烟灰落,才轻轻地掐灭,千算万算,都怪那个叫林汝霖的王八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