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让丁浩吃惊不是姜秀秀是找后台，是姜秀秀居然立刻找的是林汝霖。</p>
丁浩先前之所以那么让着姜秀秀，和林汝霖也有一点关系。</p>
领导说一句话可能就是随意一说，但底下人可就不能那么随意一听。</p>
况且毕竟在吴楠笙上任前，一直有传言林汝霖会升任厂宣传处处长一职，随时可能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p>
但吴楠笙空降之后，形势又是变了。</p>
这女领导可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姜秀秀在她那连个假条都批不下来，林汝霖要是真能给她站台，作为一个副处长，也不至于让姜秀秀三番两次在吴楠笙那吃瘪。</p>
想曹操曹操就到。</p>
就在丁浩蹙眉不展的时候，姜秀秀却是昂着小脑袋，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公鸡，大摇大摆地开门，脚上故意用力用高跟鞋踩着地面，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记录本和墨水笔，在桌上敲了敲，语气拖得长长的：“丁大主任，还不准备准备去开会啊。”</p>
看来这林汝霖真是姜秀秀找来的后台啊。</p>
丁浩无心理会她，脑子飞快地思考着，准备好会议的东西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分析得到的信息。</p>
所谓的培训班不过只是一个幌子，集团里肯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这点只要稍微有点政治嗅觉都能够闻得出来。</p>
不过把书记厂长都调过去也就算了，留着诸位副厂长和资深中层不调，把刚刚上任的吴处长一同招过去，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p>
等进了小会议室，不大的地方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白衬衫用发蜡梳成三七分的中年干部，敞着身子靠在皮椅上，眯着眼睛，一副老神自在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就是宣传处的副处长林汝霖。</p>
副处长一副放松的样子，下面的人自然也不拘谨，开始八卦起来。</p>
“什么培训班，是集团总部出事了，听我家老头是说，上个月里头就彻底乱了。先是集团内部某个中层实名举报了采购部，从普通业务员到采购部的陈经理，全给一锅端了。然后那个中层也被其他人挖出了一堆料，还没等纪检把那人的情况调查清楚，他就自己把集团王副总给招了出来，现在整个集团都在猜，到底是谁的人他娘的闲的没事瞎几把点炮。”</p>
坐在林汝霖右手边第二位，二十多岁的吴楠笙秘书，宣传处办公室干事王晓峰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他旁边的人左右两个中年人一个叫吴伟峰，一个叫陈学，都是宣传处的老人，分别是掌管综合室和新闻科，别看两人年纪比王晓峰要大，都斜着身子，垂着半拉屁股，做倾听状，听着王晓峰说着内幕消息。</p>
王晓峰眉飞色舞地述说，随眼看到丁浩走了进来，随即打了招呼。“哟，丁哥来了啊，这消息听听就行，你可千万别往你们厂报上登啊。”</p>
丁浩点头笑笑，想到吴楠笙要是真出事，王晓峰也不至于这么悠哉，本来还替她担心，看来跟她没什么关系，那这次破格和书记厂长一起去，反而可能是好事。</p>
正打算回应一下王晓峰，主位上的林汝霖却是不给机会，响亮地咳嗽了一声，豁然睁开眼睛，然后沙哑地声音打断：“外宣的陈红梅今天去县宣传部开个会，不来了。现在人都到齐了。丁浩你来得晚，动作就快点，开个会，别总让大家等着你。”</p>
我特么是刚接到微信就来了，谁让厂报不受待见，办公室离得最远。</p>
丁浩半个屁股刚落座，就听到林汝霖的批评，按下心头的不快，转头看过去，林汝霖并没有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但气势仿佛掌控场中的一切。</p>
除了王晓峰神色一变，冲着自己不经意的撇撇眉毛，似乎闻到了空气中的火星，立刻停止了和其他两人八卦，空气瞬间凝固起来。</p>
吴伟峰和陈学都是摆正坐姿，一点都没在意，一个举着茶杯喝了一小口，一个打开纸笔写写画画。</p>
林汝霖对这样的状态很满意，全然当没听到王晓峰刚刚说的八卦。</p>
“都安静一下，咱们现在开会。想必大家也知道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是由我接替吴处长，暂时主持宣传处内的一切工作。首先，我先传达一下集团对近期一些关于总部谣言的回应……”</p>
林汝霖一场十分钟的讲话下来，大致都是对于集团厂里最近的一些所谓传言辟谣，要求宣传部门在场内广播，新闻，活动组织方面，注意言论收集，注重舆论引导，将传言控制在辟谣阶段。</p>
在座的人基本都知道，很多谣言越是辟谣，越是接近事情的真相。</p>
更别提在王晓峰说完内幕消息后，这种所谓辟谣更是显得尴尬，不过能坐在这里的都是不是傻瓜，再尴尬表面上也要装作严肃认真，每次林副处长一句话结束，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点头赞同。</p>
说完辟谣的事情，林汝霖停了一下，拿起自己的保温茶杯握在手心，让其他人消化小心，目光右往左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丁浩的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茶杯的不锈钢杯身，在手里轻轻转动。</p>
觉得留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差不多了，保温杯底往桌上一放，不大的声音把所有人的心思又收了回来。</p>
林汝霖润了润喉咙，慢条斯理吐字。“第二件事情就是咱们单位的体制改革问题，这件事情咱们单位说了两年了，这次集团总部是下定决心，要攻克这个顽疾。”</p>
体制改革，清减结构已经喊了很多年，属于老生常谈，所以在场的其他人继续点头，但心里继续不以为然。</p>
终于来了。</p>
丁浩面无表情，低头提笔记录，心里提高了警惕。</p>
“梆梆！”</p>
林汝霖用力敲着桌子。</p>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是怎么想，但这次，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改革是一场攻坚战，不能畏难，不许怕难，我们必须迎难而上！以前出于种种原因，人事改革这件事总是戛然而止，不过这次集团党委厂党委都已经向省里国资委立下了军令状，必须将这项痼疾攻克，所以已经把攻坚目标精细到每个部门，咱们宣传部也领到了减员任务。”</p>
减员任务？！</p>
众人都开始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在场都是老油条，谁不知道任务有实有虚，下发个文件喊几声口号，每个人表面认真，都不会真正当回事。</p>
只有真打算落地实施，才会立下军令状，层层往下压指标。</p>
从王晓峰到丁浩，每个人的脊背都直了起来，也都开始思考这林副处长的真实意图。</p>
林汝霖端起茶杯，吹了一口，吹散了冒气的热气，咽下浓茶，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吴处长临走前，特意交代我，必须想办法把这项工作落实。所以我决定，每个科室，都拿出自己科室的清减人员方案出来。初步方案每个人必须在后天，也就是周五上班前，咱们在这个会议室拿出来讨论！”</p>
这是玩真的了？指标真落实到各个科室？！</p>
会议室里，除了林汝霖，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严峻起来，私底下互相交换着眼神，虽然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这林副处长刚上任玩的有点大啊，这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枪实干？</p>
谁不知道减员增效是个吃力不好的事情，能进总厂机关的，哪个人没点背景能力，这得罪了哪个好处自己拿不到，平白得罪了人，以后说不定就碰上机会给自己下绊子穿小鞋。</p>
林副处长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啊，他就真不怕得罪人？</p>
清减人员方案？！</p>
丁浩听到这个消息，眉头一紧，心里一提，比别人想的更多，他是真拿不准这林汝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p>
厂报编辑室和其他科室不一样，就自己和姜秀秀两个人，林汝霖让自己提交这个方案，岂不是把刀子送到自己手里，然后把姜秀秀给砍了？</p>
这种强烈的戏剧反差，正常人的脑子都转不过来，看姜秀秀那波不急待地让自己来开会的模样，还在自己面前活灵活现。</p>
现在她找来的后台，居然给自己送上一把刀，让自己把姜秀秀从单位砍了？</p>
丁浩强迫想从这一连串的不合理当中寻觅出一个合理的逻辑。</p>
自己今天和姜秀秀彻底翻了脸。</p>
这姜秀秀刚刚出去半天找靠山，却不是找林汝霖。</p>
恰巧这个节骨眼上林汝霖和姜秀秀的后台产生了自己不为所知的矛盾。</p>
最后林汝霖决定借自己的手，搞走姜秀秀示威，却被姜秀秀认为是自己的靠山发力了。</p>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丁浩真不信。</p>
林汝霖今天清减方案这事的用意到底在哪？</p>
接下去林副处长讲的话，丁浩是一点都没听进去，难道自己自暴自弃后，运气突然爆棚了？</p>
丁浩这种沉浸在思考当中的状态，在与会的其他人眼中，就是丁浩认真倾听领导指示，不发言，不表态，沉默寡言，紧皱双眉，好似认真思考领导的每句话，就连林汝霖也觉得丁浩这小伙子，这些年不管怎么说，对领导其实还是尊重的。</p>
其实是丁浩混迹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