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自己天天在楼上,咿咿呀呀唱着戏的娘。但是她很快摇摇头说道:“不可能的。”尚朵朵擦了一下眼泪说道:“我没骗你,是真的,我姐姐她很能吃苦,柏豪只所以喜欢她,就是因为她哪里都比我强。那时候柏豪每天都去马戏团陪她,她在台上演出,柏豪在台下提心吊胆。后来我们的爹除了喝酒,又开始赌博,欠下了大笔钱的爹逼姐姐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当姨太太。柏豪那时候在巡捕房当班,他跪在爹面前苦苦哀求,我爹不为所动,最终姐姐被逼无奈嫁去了外地。柏豪当时疯了一般天天也喝的酩酊大醉,他心里对我很厌恶,觉得如果我和姐姐一样能吃苦,姐姐就不用嫁给外地那个老头子。姐姐出嫁后他再也没来过我家。后来我又被我爹卖到妓院。司令在妓院遇到我后,把我带了回到这里,我才知道柏豪在司令手下当副官。他告诉我,她去找姐姐时听说姐姐嫁过去没多久就出了水痘,奄奄一息时被老头子的家人扔到了山上的乱坟岗。”</p>
月光从窗户洒进房间,尚朵朵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苍白,她低声哭泣着,心中的万般委屈,千斤苦水这会儿一股脑儿全部倒出来了。燕梓轻轻把尚朵朵揽在怀中,心里也有千万个问号。自己爹认识娘的时候,娘也是在马戏团,怎么感觉尚朵朵说的那个姐姐是自己的娘呢!燕梓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p>
车蘦气呼呼推开下人房的门,冲正在熟睡的几个老妈子和丫头们大喊道:“别再睡了,赶紧起来吧!去厨房准备些点心,再熬一碗莲子粥,都给我快点。”几个老妈子懒洋洋慢腾腾地,从床上爬起来,其中一个一边打哈欠一边摸索着衣服问道:“车妈,这个点了,司令怎么会突然要吃东西啊!司令从来不吃夜宵啊!”车蘦阴沉着脸说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动作给我麻利点儿。”</p>
车蘦端着莲子粥和点心,走在小路子越想心里越觉得憋屈,她转身叫来几个丫头和老妈子,瞪着眼睛说道:“来,一人往这里给我吐一口痰。”丫鬟和老妈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但是都不得不依照车蘦的吩咐一个个往莲子粥里吐了痰,车蘦面露得意的笑容撇撇嘴,用勺子把莲子粥轻轻搅拌着,然后盖上盖子端进了牡丹园。</p>
尚朵朵接过莲子粥,掀开盖子,车蘦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燕梓看着车蘦那阴险狡诈的脸,伸手接住了尚朵朵手里的碗,轻轻搅拌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尚朵朵的手。看着车蘦说道:“你叫车蘦,嗯!二姨太现在不想喝了,这碗粥赏给你了,来坐下,把这碗粥喝了。”车蘦连忙摆着双手满脸堆笑说道:“哟!这个使不得,使不得啊,这是二奶奶的粥,我一个下人哪里配喝哟!”燕梓走到她身边把她按到桌子边,莲子粥推到她跟前说道:“没关系啊!我让你喝的,二姨太也让你喝,你不喝难道让我喂你。”</p>
车蘦额头上开始出汗,连忙说道:“我,我不饿,真的不饿,”尚朵朵看着她急于躲闪的样子知道了粥里一定有问题,她气呼呼的站起来指着车蘦说道:“你这个该死的婆子,你是不是在粥里给我下了毒,你……”车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扣头说道:“二姨太,奴才哪儿敢啊,绝对不敢下毒,不敢啊!”燕梓双手抱在胸前说道:“没下毒,你怎么不喝,没下毒,你给我喝下去。”“这……”尚朵朵一巴掌扇过去说道:“我平时在后院安安静静,没招惹你吧!让你做一次东西,你居然敢动手脚,你想害死我不成,我这就让司令过来。”车蘦赶紧端过莲子粥仰头大口喝下着,她喝的很急,嘴角两边不停往下流混合着痰的粥。</p>
燕梓哈哈大笑说道:“车妈,你自己熬的粥味道不错吧!”跪在地上的车蘦一边点头一边捂住嘴巴迅速推开门跑了出去,跪在房檐下嗷嗷的大吐起来。她刚吐完,肩膀上就搭上了一双纤细洁白的手,她吓的啊的一声大叫起来。一转身才发现燕梓正满脸调皮的笑着站在她面前。她朝燕梓一鞠躬说道:“燕大小姐,你吓死我了,我,我年纪大了胆子小,可经不住你这样吓。”燕梓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挑了一下说道:“车妈,不做亏心事儿,不怕鬼敲门,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吗?”</p>
一片乌云飘过月亮身边,遮住了月亮的光芒,花园路突然变得漆黑一片,燕梓暂时看不清车蘦的脸,她聆听着夏虫的低语,慢慢转过身子,小声对车蘦说:“我知道你儿子查勋在司令部,也知道他和司令是故交,可是你别忘了下人就是下人,不敢看见的不要看,不该做的事情也不要去做,否则你就得自食其果,一碗粥里该加什么料,自己掂量点,不要乱加,否则你出了事情,让你儿子面子往哪里放。”说完转身进了屋子,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p>
车蘦哆哆嗦嗦站在漆黑一片的花园里,脸上流着汗水泪水,她使劲朝自己脸上抽了几个耳光。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报今夜之仇,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会斗过我,老娘我吃的盐比你这个黄毛丫头吃的米都多,你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她用袖子擦擦脸,然后蹑手蹑脚把脸靠在门上,想听听燕梓和尚朵朵在说什么。她没想到她刚靠上去,门突然打开,她重重摔了进去。</p>
燕梓摇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车蘦说道:“哎!车妈,我刚告诉过你,你一点儿都不长记性,真是没办法。”尚朵朵捂住嘴巴笑了起来。车蘦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子说道:“我就是想问问燕小姐和二姨太还需要什么?”燕梓慢条斯理的踱步到窗子前,背对着车蘦说道:“既然车妈那么愿意伺候我们那我也不客气了,看来你是年纪大了睡不着觉,那麻烦您去依然小姐房间里,帮助其他人帮伊然的母亲穿穿衣服什么的。”车蘦用袖子擦擦着额头,一鞠躬退了出去。</p>
尚朵朵赶忙拉住燕梓的手问道:“那老婆子真在粥下毒了吗?”燕梓笑笑说:“当然没有下毒,要不她自己肯定也不会喝,她只不过在粥里吐了痰,而且不止一个人吐的。”尚朵朵瞪大了眼睛看着燕梓问道:“我怎么没看出来,太恶心了,我差点都喝了,你怎么看出来的。”燕梓躺在床上双手往后一放头枕在手掌上说道:“我从小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染坊和姑姑家的药房,所以我的鼻子对味道特别敏感,刚才那碗莲子粥,除了有莲子和冰糖,银耳的味道,还有薄荷,咸菜,以及各种混合味道,那些味道不该是莲子粥里应该有的味道,然后我一搅拌便发现了碗底里有细碎的酸菜沫,再看她的脸我就知道了这碗里被吞了痰,这个可恶的老婆子还真是下作。”</p>
尚朵朵端着看着那个花边的粥碗,突然爬到床边,跪在燕梓身边握住燕梓的手说道:“燕梓,你一定要尽快过来,我需要你,我突然感到很害怕,也许司令会有危险,我觉得这个车蘦后面一定有人指使,燕梓,只有你才可以帮助我们。”燕梓叹口气说道:“先睡吧,也许我真的该住进来,不是为了你们,为了我们燕家。”说完慢慢躺下一转身背对着尚朵朵。月亮又穿出了云层,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房间。尚朵朵轻轻拍拍燕梓叹了一口气。</p>
她看着燕梓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睡在她身边的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她扳过燕梓的脸盯着看,燕梓睁开眼睛看着她问:“怎么了。”尚朵朵摇摇头说道:“没事了,你睡吧。”燕梓又转过身子去。尚朵朵看着这个背影,手里紧紧握着一结红头绳,泪水如决堤的河流。姐姐被迫出嫁的那晚上,就是这样背对着她,她扳过姐姐的脸说道:“姐,我们要不逃跑吧!柏豪哥说了,带我们逃走,我们能逃多远逃多远,我们……”姐姐慢慢睁开眼睛说道:“兰儿睡吧,明天我就要出嫁了,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柏豪,我出嫁了,她就会对我死心了,以后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p>
姐姐早晨醒来时,坐在镜子前帮她梳头发,她用鲜红头绳的系在她的辫子上,然后紧紧抱了她一下说道:“我答应娘要照顾好你,因为我是姐姐,可是我以后不能给你梳头了,这红头绳你扎上真好看,以后你一定要和柏豪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你看,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他喜欢我,也就是喜欢你。我们是一个人啊!兰儿,一定要好好的,”后来姐姐穿一身红色的衣服提着一个包裹做上一辆马车走了,她一边哭着叫姐姐,一边拼命追着马车,跑出了好远,姐姐只在马车上笑着向她挥手,大声说:“回去吧!回去和他好好的,姐没事儿,回去吧!”</p>
尚朵朵慢慢躺下来,头挨着燕梓的后背,闭上了眼睛。姐姐一转身笑着对她说:“瞧瞧你,又哭什么,不要哭了,我明天就给你买一大团红头绳,明天我表演的场数多,我还准备去学戏去,等过年时,我给你做一件红花的大棉袍子。”她摇摇头哭着说:“姐,我不要红头绳,不要棉袍子,我只要姐姐,姐姐我们不要爹了我们走吧!”“怎么能不要爹呢!没有爹哪里有我们呢!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咱们的爹,你放心我会还清爹的债,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柏豪可不喜欢哭鼻子的姑娘哦!快睡吧!我要起来去练功了。”姐姐说完一转身,站了起来,从窗户外飘了出去。</p>
她拼命在后面追着,姐姐越飘越远,尚朵朵大声哭喊着,但是姐姐不再扭头,她朝一片冒着烟雾的树林里飘去。然后消失不见了,尚朵朵深一脚浅一脚踏进密密麻麻的丛林里。她的身边冒着层层白雾,她看不清姐姐,她大声喊着:“姐姐,你回来,你快回来。”冒着白雾的聪林里什么也没有,她突然觉得有人在抓她的腿,她低头一看,一直只剩下骨头的手正紧紧抓住她的脚脖子,她才发现这是一片乱坟岗,她的脚下踩的正是一堆堆白骨,她的身边也到处都漂浮着骷髅头。那些骷髅头一个个瞪着眼睛张开嘴巴向她飘过来。“姐姐,救我,救我,姐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