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炙热的光芒,穿过马车的顶棚,一道道炙热的热浪让马车里闷热无比,红菱感到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山倒海后,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张开嘴巴,昨晚上吃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金宝满头大汗哇哇的哭个不停,张桂琴一边给金宝脱下外衣,一看厌恶的看了一眼红菱,她自己也感到一阵阵恶心,车里闷热的空气让她格外恼火,她边哄着金宝边冲前面驾车的车夫说:“大哥,停一下吧,这都走了半晌了,怎么着也得先上个茅房啊!”前面驾车的人,都也不扭的对张桂琴说,先憋着吧,没时间了,不能停,三奶奶等着呢!我们必须要在老爷回来之前赶回家。”李水栓木桩一样闭着眼睛双手抱着肩膀,窝缩在马车里,无论是金宝大哭,还是红菱的呕吐,他都视而不见。也许是多年来打渔的他今天第一次早起不是去打渔的原因,他甚至有的享受的样子,他不像是坐在颠婆的马车里,而是一个在溪水边等着鱼儿上钩的垂钓者。</p>
红菱头晕的厉害,又一次酸苦的味道涌到嘴边时,她吐出了一口苦涩的水,昏沉沉喊了 声:“爹,我难受。”就再也坐不住,头一歪,歪倒在马车上。张桂琴踢了红菱一脚,对李水栓说:“喂,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你丫头,你看看她把车里吐成什么了。”李水栓眼皮动了动,懒洋洋的用手擦擦脸上的汗说:“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你得让他把车停下来,早晨连饭都没吃,一晌了,我这肚子都前心贴后背了。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就在白湖打渔不是挺好的,非要去她家,要是在白湖这会儿正喝着鱼汤呢!”</p>
张桂琴拍着哇哇大哭的金宝,颠婆的马车让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她用脸在金宝的肩膀上蹭蹭汗水,瞪着李水栓说:“你以为我愿意啊,你看我昨天也不愿意,我就说让我和金宝先去,你偏要和红菱一起来,你要跟着的我让你跟了吗?”李水栓拿起旁边的一块破布,先擦擦脸上的汗,然后走到红菱的身边,把红菱抱起来,用破布擦拭着车板上红菱的呕吐物,又把红菱头上的帽子取下,撩起红菱的上衣角给红菱擦了擦嘴边呕吐物和脸上的汗水。红菱的脸色苍白,身上早已被汗水浸透,她昏昏沉沉看着李水栓有气无力的说:“爹,我口渴,我想喝水。”李水栓从一旁的包裹里拿出一件破长袍垫在红菱的背后,看着张桂琴说:“算了,让他停车,我们不去了我带红菱回白湖打渔好了,你和金宝去吧!”</p>
张桂琴朝李水栓狠狠踢了一脚说道:“现在说不去晚了,早干嘛去了,真是的,你们必须和我一块儿去,现在你们走了,我们娘俩儿可怎么办。”说完眼泪掺杂着汗水流了下来。李水栓挨坐在晕晕沉沉的红菱身边,闭上眼睛不再看张桂琴。前面驾着马车的人,依然没有把马车放慢速度,马车颠婆的的张桂琴头晕目眩,怀里的金宝一直扭动着身子,让她更是腰酸背痛身心疲惫。早晨还是满心欢喜的张桂琴此时心跌倒了谷底。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道路是什么,此时值得庆幸的是,有李水栓和红菱陪着她和金宝她,总算不觉得孤单,幸好是带他们来了,要不然自己带着金宝在颠簸的马车上,一定很不好受。虽然她对红菱处处刁难,可这个小丫心底善良,懂得感恩。从她进李水栓的船舱到现在,这丫头对她都是恭恭敬敬,这让张桂琴很是欣慰。她看着靠在李水栓身边的红菱,瘦弱苍白的脸上,那乌黑浓密的长长的眼睫毛低垂着,随着马车来回的颠簸,睫毛像是两只轻巧的黑蝴蝶,停歇在一株白牡丹上正轻轻的煽动着翅膀。如果不是今天这这长途的颠簸跋涉,张桂琴不会有时间这样好好的看着红菱。张桂第一次觉得这个丫头长的真好看,真让人怜爱。张桂琴想到之前对红菱的一幕幕,自己心里开始悔恨,她的心比马车颠婆的还有厉害。哭累了的金宝在她怀里沉沉的睡去。她看着熟睡中的红菱,心里莫名的一阵阵酸痛。</p>
马车仿佛在飞一般前进着,张桂琴感觉全身骨头仿佛都散架了一般,她也很想好好睡一觉,可是马车里红菱呕吐的味道,加上金宝的尿味,还有前方未知的路途,都着实让她无法闭上眼睛。她看着熟睡的红菱,突然间想到自己多年前被抱走的女儿,女儿今年该十八岁了,她一生下来,她再也没见过她一次,只记得女儿左耳边有个火焰形状的红色胎记,从男人从把女儿抱走后,她就日夜想念她,她现在该是什么样子了,她到底生活在什么地方。张桂琴想着想着眼泪往下滑落着。红菱微微睁开眼睛,看看张桂琴轻声说道:“娘,你别难过,是红菱不好,不该弄脏马车,娘,你打红菱吧,你别难过了。”张桂琴伸手摸摸红菱的脸,用袖子擦擦红菱额头的汗水,又擦擦自己脸上的泪水笑着对红菱说:“红菱,娘没怪你呢,你睡吧,没事啊!”红菱伸细白的小手用手指擦拭张桂琴脸上的泪水。张桂琴握住红菱的手说道:“红菱,以前是娘不好,娘天天打你,骂你,红菱你放心以后娘不会再打你。”红菱微微笑着,又闭上了眼睛。</p>
李水栓睁开眼睛看看张桂琴,伸手抱过金宝笑着对张桂琴说:“红菱从来都没怪过你,红菱性子随她亲娘,心底好着呢,你好好睡一觉吧,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该死的,也不停停车,让我们歇歇,还把我们都搞成这样子,我真是受不了呢,一辈子也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马车呢。”张桂琴看看李水栓,又看看红菱,不再说话,身子往后挪了挪,掀开轿门的布帘,远高低不平的山丘,一块块错综交错的梯田,渐渐被抛在了马车的后面。逐渐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破旧的草房,和一眼望不到边的高粱地,这让从小生活在水乡南城的张桂琴仿若置身于梦境之中。这里为什么没有湖,没有河,没有渔船,这里的鱼儿都在哪里?一个个疑问从张桂琴的脑海里冒出来。</p>
一阵惊雷想起,马车的轿帘被风吹的呼呼飘动着,张桂琴赶忙把轿帘放下,对李水栓说:“看样子是想下雨了。”李水栓起身拉开帘子看着窗外说:“是啊,这都一天了,咱们都一直没吃没喝的,眼看天就要黑了,这又要下雨,不能歇歇再走吗?咱们两个大人是没问题,可是娃儿们受不了呢!”张桂琴叹口气,双手抱在了胸前,说道:“你看看他像催命的一样,一直都不停车,我也没办法,我全身的骨头都碎了,我真是不知道这一趟是福还是祸!”马车里突然变得昏暗,像是从世界诞生以来的所有黑暗顷刻间都聚集到马车了一样。一道惨白的闪亮的光投射进马车,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天巨雷响起。金宝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张桂琴连忙接过金宝抱在怀里哄着。</p>
马车咯噔噔响起飞奔着,道路两旁的树木剧烈摇晃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闪电穿过树梢,闪烁着寒光照耀着地里的高粱。“大哥,能不能先停下来,这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呢,是不是找个地方先歇歇。”张桂琴大声冲前面的车夫喊道。车夫使劲挥舞着马鞭大声说:“不行,不行一刻也不能歇,我来时马车坏了,已经在路上耽搁了几个时辰,今天无论如何要赶回去。要不然等到老爷回来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到时候就是你们想去也去不成了。”马背上被马鞭抽下一条条血痕,张桂琴感觉那马快要不行了。</p>
哗啦啦……雨滴从黑暗的苍穹上飘落下来,急速的敲打在马背上,马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金宝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满脸惊恐,抬头望着马车顶部。红菱揉揉眼睛,肚子咕噜噜的叫着,嘴里满嘴酸苦。她这会儿让非常想念娘熬的荷叶粥,想念娘做的桂花莲藕,想念粥里淡淡的清香,莲藕里甜甜的润滑的滋味,红菱看看马车外的黑暗的夜,又闭上了眼睛。娘苍白的脸浮现在红菱的面前,娘不生病了,她笑吟吟一手端着一碗清绿的荷叶粥,一手端着一只盘子,盘子里装着蜜汁的桂花莲藕,娘把粥和莲藕放在船头的桌子上,然后飘飞到南山的山坡上。娘微微的笑着嘴里吟诵着:“江南可采莲,莲叶荷田田,鱼戏莲叶间……”红菱喝着香甜的粥,看着娘坐在开满山花的南山上,蝴蝶翩翩起舞,蜻蜓的翅膀被太阳着射出七彩的光芒,娘微笑着,红菱喝下一口甜甜的粥后站起来,竟然也飞了起来,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蝴蝶,她和其他的彩色蝴蝶们一起飞舞着,她飞舞在南山的顶上她接着娘的吟诵,愉快吟诵着“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p>
车夫终于暂时停下了马车,他戴上了了斗笠,穿上了蓑衣。又把马车两旁用油纸盖上,猫着腰点亮了一盏马灯。李李水栓趁机跳下马车,在马车旁方便完,仰头喝着天上的雨水,这一路的颠婆早让他嗓子冒烟。站在雨中的他感觉比在马车里好受多了,他掀开轿帘对张桂琴说:“你也下来方便一下。”说完湿淋淋的钻进车里,张桂琴瞪着他说:“我不下去,这外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黑的瘆的慌,我再等等吧!”红菱的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嘴里还在念叨着:“鱼戏莲叶北。李水栓拍拍红菱的脸说道:“红菱醒醒,你要不要下去尿尿,要是尿尿就快下去,要不然一会儿又不停车了,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了。”红菱正和着娘的吟诵,听到爹的叫声,突然发现娘变成一朵白云飞走了,飞过南山的山顶被一层层黑压压的乌云覆盖了住了。红菱怎么找也找不到了。“红菱,红菱,快点,人家要走了,尿不尿,快点。”红菱睁看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没有娘也没有粥。她眼里略过一丝惆怅,把身子挪了挪,对李水栓轻轻的摇了摇头。</p>
银白的雨丝像一条条巨蟒从天而降,盘旋在马车周围,马车终于不再飞奔,道路泥泞,车夫跳下了马车,下来牵着马,马车里的颠婆依然存在。张桂琴望着外面的一片黑暗,觉得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手向她伸过来,那些手有的惨白,有的带血,有的黑瘦如柴,有的干枯如木,有的像鹰的抓子,有的又如一条条令人作呕的爬虫,这些手编制成一个秘密稠稠的网子,向张桂琴投来,张桂琴像落入网子中的鱼儿一样,被稠密的网子紧紧裹住,只能前进,无路可退。这个网子将要带着张桂琴走到哪里,张桂琴一无所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