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菱在迷迷糊糊的疼痛中，又看见了娘苍白的脸庞，娘坐在船尾上晒着太阳，用细长的手指沾水在船板上写下红菱的名字。字迹一会儿被太阳蒸发了，娘苍白的脸渐渐变成一朵白云，从白湖面上漂浮到南山的顶上。红菱想喊娘，可是红菱张不开口，红菱眼睁睁看着变成白云的娘从南山顶上飘走。红菱想追娘可是觉得腿被什么东西绑住了，红菱低头一看，自己的腿上被一条条毒蛇缠着，她想用手拿掉毒蛇，但是手却被张桂琴抓住不能动。红菱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躺在药铺里。一个俊美的白衣少年正迷茫的看着自己。她想起中午时，有个白衣少年将她扶起从船上抱下来。“你醒了，还好吗？”白桥看着红菱问道。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如一只受到猎人追捕无路可退的小鹿。水汪汪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惊恐与绝望。</p>

    白桥微笑着望着她说：“你不要害怕了，我刚和你爹说好，以后你留在我家里，你放心没有人会再打你了。”红菱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少年，眉宇间透着精雅之质，笑容里流露书香之气。烛光下如星辰的双眸温暖如同南山上春天的微风。红菱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红菱想起来了。她见过他，远远的见过他。她在船上的时候，经常会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经过白湖湖畔朝南山走去。少年经常一身白衣，有时背着画架，有时拿着长笛。红菱虽然没见过他的画，但是红菱听到过他悠扬的笛声。每当南山有笛声响起时，红菱就知道是那个白衣少年在吹笛子。红菱多少次想去南山上看看这个吹笛子的少年，可是只从张桂琴住到船舱后，她就再也没有上过南山。</p>

    娘活着的时候会在天晴的时候带着红菱到南山的山坡上，红菱在一旁玩耍，娘坐在花丛中的草地上。轻声的吟诵“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红菱不知道娘嘴里吟诵的是什么，但是慢慢的她也会跟着娘说出：“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回到船上时，娘会用纤细的手指沾着湖水在船板上教红菱把那些字写下来。后来娘病的越来越厉害，躺在船舱里动不了了，红菱会等爹去卖鱼船靠岸的时候自己跑到南山上玩，她追逐着蝴蝶，学着娘轻声吟诵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南山上的每一朵儿花儿，每一颗草儿都听过红菱的吟诵。“你在听吗，你好些了吗？”白桥见红菱盯着自己的脸看，问红菱。红菱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想起身道谢。白桥扶着她的肩膀说：“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来接你，明天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南山玩了，我可以教你画画，吹笛子，你喜欢南山吗，喜欢画画吗？”红菱点点头，眼里的恐惧消失不见，清澈的眼眸像白湖清澈的湖水。白桥看着红菱笑了起来对红菱说道：“你叫红菱对吧，我叫白桥，你以后叫我白桥就可以了。”红菱笑笑对白桥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少爷。”白桥撇撇嘴又笑了起来。</p>

    走到门口的老何，眼睛瞪的像门口挂着的灯笼。如果自己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大少爷白桥的笑容。老何一直以为白桥不会笑，原来他会笑，而且笑起来这么好看。白桥扭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老何，站起来对老何说：“她伤的不轻呢，今天晚上就让她先待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准备好马车来。你们好好照看着。”老何笑着点点头说：“少爷，你放心吧，这丫头还在她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见过，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白桥没追问老何什么，皱皱眉头，看着站在老何身后的李水栓。轻蔑的看着他说道：“明天起，红菱就不再是你的女儿，以后你能离她多远就离多远，我不想再看见你。”说完看也不看李水栓一眼，迈步走出了药铺。</p>

    李水栓来到红菱的床前，看着红菱说：“红菱啊，你别生爹的气，你桂琴娘脾气不好，不比你娘温柔，但是你桂琴娘也没有坏心眼不是，你看你爹我这样子，她都肯跟我也是难为她了，你说是不是。”红菱点点头，轻声说道：“爹，我知道呢，我不怪她，是我自己没做好。”老何看着躺在床上的小丫头，心里一阵心酸，这个小丫头太瘦了，几乎是皮包骨头。只是这小丫头的五官绝对是精美绝伦。弯弯的柳叶眉，如湖水般清澈的双眸，高挺的鼻梁，樱花瓣一样嘴唇。这个孩子虽然瘦瘦弱弱，但是绝不是一般渔家女孩的气质。破旧的衣服仍然无法挡住这孩子身上隐藏着的一丝高贵。老何心里疑问的小鼓又开始咚咚的敲了起来。老何觉得这孩子真像她的母亲。刚才在外面李水栓告诉老何。自己的女人不久前去世后。老何颇感惋惜。老何最终也没能再次见那个女人一面。盘踞在老何的心头多年的疑问在见到这个孩子的瞬间更加强烈了。</p>

    老何看着红菱正想问什么时，外面走进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谁也不理，抱着孩子走到红菱的床前，把孩子放在地上摸着红菱的手。哭着说：“红菱，你还好吧，都怪娘啊，娘真该死，你打娘吧，打娘吧！”说完拿起红菱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打。老何摇摇头看着这个满脸涂着厚厚胭脂的女人心想，就你也配让着孩子叫你娘吗？红菱连忙坐起来，抽回手对张桂琴说：“娘，红菱不怪你呢，是红菱自己做错了，红菱知道娘都是为了红菱好。”张桂琴擦着眼泪抽泣着说：“对啊，对啊，娘都是为了你好嘛！你说说你要是什么都做不好，你将来的婆婆该挑理了。到时候你该受气了呢！现在虽然娘对你要求严格了一些，但是你以后不受苦啊！”红菱弱弱点点头，眼里的光芒暗淡了下来。清澈的眼眸上飘浮着一层阴云。</p>

    老何摇摇头叹口气。这孩子不能和这对粗俗的男女生活在一起，也不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这孩子身上隐隐约约透出的高贵气质是这两个粗俗的男女身上没有的。她不属于他们。她应该有另一种生活。好在东家下午来过同意让这丫头进白家。这孩子要是真进了白家，就算是在厨房干个粗活也比和这对男女生活在一起好。何况凭这丫头的模样，太太肯定不会让她干粗活。要是留在太太房里，这丫头就享福了，太太一直想要给女儿，对家里的丫头都是怜爱的不能行。这孩子定能让太太十分欢心。老何想着想着不自不觉的笑了起来。</p>

    张桂琴把红菱的脚放到床下，从怀里掏过一双鞋子给红菱穿上。对红菱说：“红菱啊！咱们回家去，娘给你做了很多好吃的呢！中午你没吃饭，娘也没吃饭呢。走，咱们这就回家去。”老何摆摆手说道：“这位大嫂，这孩子现在是白家的人了，她不能和你们回去，我家大少爷明天一早来接她呢！”张桂琴瞪了一眼老何说道：“我家的孩子什么时候成白家的人了。我们现在就回家去。”老何看看李水栓，李水栓吞吞吐吐的说：“桂琴，下午白老爷来说府上缺一个丫头，让红菱过去当丫头呢，我，我答应白老爷了。”张桂琴举起拳头朝李水栓身上狠狠砸去，哭着说道：“人家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啊，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才过来多久啊！你就要把自己的闺女送去给别人家当丫头，你是想让大伙的唾沫星子淹死我是吧！”说完哭着坐在了地上。</p>

    老何傻眼了，这女人不是一般的难缠啊，她不想让这小丫头伺候别人，只想让这丫头伺候她自己啊！想想也是到哪里找这么个乖巧懂事的小丫头，还想打便打想骂便骂。老何看着坐在地上撒泼，这个粗俗自私的女人。真想上去狠狠的踹她一脚，但是他努力的忍住了。他清清嗓子咳嗽了一下说道：“喂，我说你不要在这哭闹，这孩子也不小了，你问问她自己是愿意和你们在一起还是愿意去白家。”老何看着红菱，希望红菱能说自己想去白家。张桂琴止住哭声，握住红菱的手说：“那好，红菱你说说，你是愿意和爹娘待在一起还是愿意去伺候别人。”红菱看看张桂琴再看看垂头丧气蹲在地上畏畏缩缩的爹。心里一阵心酸，她娘死之前告诉她，爹不但是她的爹，还是她的恩人。虽然不明白娘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答应了娘，以后不管怎么样她都会好好照顾好爹。她和娘一再保证照顾好爹时，娘才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当然知道张桂的目的，她如果去了白家，金宝没人照看，也没人洗衣做饭，所有的活儿都得张桂琴自己干，张桂琴是不愿意吃那份苦，自然不能让她去白家，虽然她非常想和白桥一起画画，一起吹笛子，可是她不能不记得娘的话，她要好好照顾爹，她不能去白家。</p>

    红菱看看老何慢慢站起来冲老何微微鞠了一躬，对老何说：“我想待在我爹身边好好照顾我爹，照顾我娘，请带我转告老爷和大少爷感谢他们对红菱的厚爱，如果府上确实需要人手，红菱会抽时间去府上帮忙，但是红菱不想去白家当丫头。”“你这孩子，你。老何一时无语，他怎么也没想到红菱会选择继续待在那个小渔船上。但是他又不好再说什么。张桂琴露出胜利的微笑，走到红菱身边揽住红菱瘦弱的肩膀说道：“还是红菱聪明，家里再穷也好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走，红菱咱这就回家去，娘给你做了你喜欢的清真桂花鱼。说完抱弯腰抱起地上的孩子，扭着要走出了白善堂。老何待在原地良久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走回自己的房间，在枕头底下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在灯光下细细观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