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清明睁开眼睛的时候,医院的病房里,床头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眼巴巴地盯着我,眼神里藏满了惊喜和艳羡,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慌慌张张争先恐后地倒水给我送过来。
我还没太从在季阡仇的墓地带回的悲恸中抽身,整个脑子都是懵的,胸口空空荡荡,丝毫没留神两个小家伙的反常,闭起眼睛打算在歇一会。
这大半年我前前后后受了太多的伤,先是车祸,再是吃了花楠一脚,前段日子又把头撞在了碎酒瓶上。本来我就浑身是伤,还得照顾受伤的水耀灵和幼清。我想,近来的嗜睡和没胃口大概都是这样的原因,晕倒应该也不例外。
似乎没有猜错,我是劳累过度加上中暑,不然孩子们不会在我闭目小憩的时候,笨拙地张着小手给我扇风。
头晕目眩地翻过身,想避开孩子们小手扇出的热风。
忽然,寂静的病房里传来虎虎生风的脚步声。
我一惊,啼笑皆非地扭头,只见水耀灵拎着大包小包吃的东西和补品,热烈地跑过来,扑到床头,把我抱了个满怀。
被他撞得向后一趔趄,怕摔下去,我立刻用力反手抱住他。
他似乎完全无视了床头那两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捞出我的脸,寻到我的唇,恣无忌惮地一顿啄。我本能地想推开,可他的吻又慢又小心,像轻风追逐着纷纷扬扬的桃花雨刷过,温柔而缠绵,好像每一分、每一厘都渗入骨髓血肉,叫人不忍心漠然拒绝。
漫长的一吻结束,他捧住我的脸,有些粗鲁地把我的脑袋摁到他肩膀上,近在耳畔的低沉声线,透露着喜极而泣的轻颤。
“花姑娘,怿心和幼清,要有小妹妹了。”他揉着我脑后的头发,重新拉开一点距离,蜻蜓点水般再度吻上我的唇、鼻尖、眼睛、额头,娴熟却坚定,宠溺得简直醉人。
以至于我完全沉溺在销魂的动情时刻,没有仔细分析他的话。
直到怿心和幼清捂着嘴巴抬手指向我的肚子,兴高采烈地说:“妈咪,爹地告诉我们,你肚子里的小baby已经十一周了哦!”
小baby?十一周?
我难以置信地低头盯了肚子好半天,怎么也没想到罪孽深重的我,居然这么快就被命运垂青了。
从十几岁开始,我大姨妈就周期紊乱,偏巧我又是个贪睡挑食胃不好的人,当然不会想到怀孕。
“别看了,是真的。”水耀灵托起我的下巴,手掌轻轻抚过我暂时无甚变化的小腹,对上的视线,微微带着些嗔怪,“以后要好好吃饭,不然再低血糖中暑进医院,孩子也要跟你受罪。最重要的,你得心情好,我不希望你以后第二次因为情绪激动晕倒了。”
一时间受到的刺激太多,我完全get错了重点:“所以我到底是低血糖、还是中暑、还是情绪激动?”
“都有。”他戳了我脑门一下,把我放平,让我规规矩矩地躺好。
可我总觉得不真实,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在季阡仇坟头晕过去以后还没醒,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水耀灵的反应也跟别人很不一样,没有傻逼呵呵地欢呼着“我要当爸爸了”,而是告诉我怿心和幼清要有小妹妹了。(也可能是小弟弟吧?)
几年前我怀孕,他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欢呼我理解。毕竟,当时我们隔着许多跨不过的障碍,还一直在闹分手,我又本身自己就是个孩子,意外怀孕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过,现在我怀孕,水耀灵同样没有沉浸在庞大的冲昏头脑的喜悦中,只是简简单单亲了我一通,买了一大堆吃的,嘱咐了我几句,就跟我吻别了。
什么鬼?真有这样当爹的?
我能怎么办阿?不争气的身体有案底,必须要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只有怿心和幼清照顾我,我也很绝望阿!
不愿给两个小家伙添麻烦,我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一整天,除了陪孩子们吃饭,哄孩子们睡觉,还有上厕所,我就没睁过眼。
水耀灵非常成功地又一次把我气炸了!
丢下孩子,不管不顾地就跑了。我如果真的再情绪激动晕倒,绝逼是被他气的。
毫无悬念,我根本睡不着。原来劫后余生,大悲大喜,心头攒动的不是庆幸,而是空白。像结束了万里长征,跑了一场马拉松抵达终点,寒窗苦读终于填满了试卷,只有一种虚脱感。
在这种虚脱感的催使下,我终于渐渐真的睡着了。
很奇怪,我梦见了季阡仇。他还像十三岁时那样,骑着单车站在校门口,却没有对我伸出手。他只是清浅疏离地淡淡一笑,澄澈的眼底闪过丝丝类似忧伤的暗潮。
季阡仇问我:“你幸福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明明该有的都有了,明明水耀灵给了我寻常女人所向往的一切,命运偿还了曾经没收我的现世安稳,法律和道德惩治了兴风作浪的恶人……
可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幸不幸福。
等不到我的回答,季阡仇青涩的眼底有些失落,他隔着梦里层层叠叠的青白浓雾,缓缓用唇语说:“你幸福就好。”
那个瞬间,我忽然顿悟了心里空落落的、无法填满的焦躁不安。
因为我的幸福,是用无数无辜的人的生命换来的。即使幸福,我也不敢享受,不敢贪恋,不敢明目张胆。
其实私心里,我早就把那些死去的人,当成了阻碍自己获得幸福的包袱,桎梏着自己的枷锁。
花国财是我爸,他在温洛诗的订婚宴上,只想抱抱我,我都不肯;在我骂他祖宗的时候,他还要纵着我去捞晓雅;直到他决定自裁谢罪的最后一面,我都没有好好叫过他一声爸。
兰心茹是我妈,她痴傻疯癫是为了生我,我却总是为了逃避自己的罪孽而逃避她。我听凭她在冷冷清清的疗养院,孤独地一声声叫着“国财”,我在她动手打我的时候从心底里憎恨她。我以为我在保护她,结果却是害她离开她心爱的男人的罪魁祸首,连她和他死在一起,我都要恨。
外婆是被我气死的,晓雅是因我而死的,姜婶是被我害死的,就连花楠都是为了见我一面选择自杀性袭击的。
季阡仇……是被我活活耗死的。他无论工作多忙,每到大型的节假日都会大飞的去巴黎,只为了看我和孩子好不好,然后再沉默着回去,而我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说过。
至于……水耀灵,五年前也差点被我作死。
那些真正疼我、宠我、爱我、对我好的人,把这个冰冷的世界都焐热了,却捂不热我食古不化的铁石心肠。
我的幸福,一点儿都不天经地义。
驴哥,原谅我好么?
原谅我曾经不懂事地把你的照顾当成是负担,原谅我虚伪地变着法子逼你放弃,却不愿坦然地承认自己薄情。
原谅我在你身归永恒的混沌后,还心安理得地奔向自己的幸福。
求你,原谅我。
驴哥,你说说话阿!骂我也可以!打我耳光也可以!把餐盘扣到我脸上也可以!
说说话阿!驴哥!你别像晓雅一样,也不理我!我怕!
梦中寻不到季阡仇白衣飘飘的踪迹,急得乍然睁开双眼,隔着水波潋滟的视线,我看见了床头的水耀灵,心猛地一跳。
我刚刚……该不会说梦话了吧?
紧张兮兮地冲水耀灵眨巴着眼睛,我大气都没敢喘。
不过,看样子我应该大概也许可能没叫出梦里那声驴哥,水耀灵终于露出了“老来得子”该有的笑容,抿着嘴唇,更像是偷笑。
我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抬手推了他脑袋一把:“你笑什么呢?姑奶奶风湿都快让你勾出来了!”
他神秘兮兮地摇头晃脑,无比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堆小本本……护照、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看见“水耀灵”和“花阳”两个名字并排躺在两个本本上,我震惊地揉了揉眼睛。
水耀灵无比臭屁又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怎么着?水大大厉害吧?你人不去我也照样能把结婚证给补回来!”
我还是杵在床上发傻,连孩子们在哪都忘了问。
他却猛地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笃定地宣誓:“我们办婚礼吧,好不好?”
好,让我给你一个家,让我和肚子里这个孩子,做你迄今为止唯一真正的亲人。
在心里默默地应下来,我缩在他怀里,抹掉了梦中焦躁不安的泪水。
就算我们以后的漫漫时光要背负着对所有亡灵的愧疚和遗憾,就算偶尔还是会吵架拌嘴闹情绪,就算依然随时可能被他气炸和暖化,就算要永无止境地忍受着被他宠坏和操哭,就算要丢掉自尊和坚强变成五岁小孩……
我,花阳,这辈子也绝对不要再离开水耀灵的怀抱,不要再放开水耀灵的双手,不要再缺席他的以后。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他怀里。
可惜,我没想到我们的婚礼来得这么快。
结束了留院观察,察觉到这条路是五年前我父母死后,水耀灵说要带我去世界尽头的那条高速,我才缓过劲,坐在车里有些怔忪地提醒他:“怿心和幼清还在家。”
水耀灵专注开车的身体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哼了声:“半夜你睡觉的时候,吕爽就把他们送去太爷爷太奶奶家了。”
我的身体也一顿,但并没有表现出水耀灵料想中的惊讶和反对,只是整个人都很僵硬。
太爷爷……太奶奶……就是我的爷爷奶奶,是我这个世界上,虽然从来不曾亲近,可却实实在在的仅剩的亲人。
我比他更若无其事地问:“我们去蛟县干嘛?”
“结婚阿。”水耀灵的侧脸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像是生怕我会不从一样,有理有据地解释:“我是孤儿,没有亲人。就那几个朋友,太不风光了。你不用担心,昨天我离开医院,就把一切都安顿好了,不会让你失望。如果你觉得山神庙是墓地,怕不吉利,也可以在爸的渔船里办,刚好旁边的河岸阿、小桥阿,都能摆酒。”
听他像个孩子一样说着这些,我忍不住恶作剧地捣乱:“你的戒指没拿阿!我们要交换什么?”
“你是说这个?”水耀灵变戏法似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红宝石戒指,丢到我手里。
路过第一个收费站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一把拉过他的手臂。他身体失衡地栽进我怀里,被我像抱着哈士奇一样牢牢地抱住。
翻身农奴把歌唱似地,我蛮狠地抓起他的左手,粗鲁地在他无名指套上那枚戒指。完事儿还特卖弄轻佻地坏笑着冲他抛了个媚眼:“你以后就是姑奶奶的人了。”
他的哈士奇属性瞬间暴露,蹭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柔而有力地发誓:“你都这么说了,我这辈子可就松不掉你的手了。死磕到底,别想甩了我。”
搞笑,我为什么要甩了我的水大大?
难道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造了那么多孽,忍耐了那么多情绪,付出了那么多真心,辜负了那么多傻瓜,不是为了最后这一刻的幸福和期待么?
一生一世等一天,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
我和水耀灵,就这样又走了一次五年前走过的路,又睡了一次五年前睡过的的农村火炕,多了两个粉嫩嫩毛茸茸的小家伙,还有肚子里厚积薄发的新生命。
夜里听着窗外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偶然梦想瞥到窗外群山的剪影,我似乎还能依稀看到,那一年,水耀灵抱着我顶风走在凄迷大雪里隐忍包容的模样。
闷热的房间里,四个人挤在一块,分明浑身都是黏糊糊的汗,我却因为身旁的三个人,神清气爽,莫名地安心。
同样奇怪的还有那两个小傻瓜。
本该是我们结婚,怿心和幼清却紧张得一整晚都睡不着,凌晨就自己爬起来穿好了他们各自的燕尾服和公主裙。
我和水耀灵不可避免地被吵醒,跟孩子们一起梳妆打扮。
入乡随俗的中式婚礼,水耀灵老早就找elodie给我订做好了大红的旗袍。几近废弃的山神庙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热闹的空气里完全没有盛夏尘埃腐坏的难闻味道。
神像前面摆满了贡果,整座小庙里里外外都是花,蓝色的花,我爸生前最喜欢送给我妈的蓝色妖姬。
有一面墙上,每朵花下面都坠着一张小卡片,记录着水耀灵在澳大利亚那五年,每一天都是怎样的心情,有些卡片上还画着一个丑丑的女孩,看发型和五官特征,似乎应该就是我。
突然之间,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虽然年少时曾经像他一样深爱过我的少年,已经永难相见。可如果他知道有人也这样深爱着我,应该也会原谅我把别人刻进脉搏。
山神庙里宾客如云,早晨给我化妆的elodie,给我当伴娘的李玲,陪水耀灵招呼客人的吕爽,统统忙得不行。宋琬也在,仍旧绷着一张女关公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丫是参加葬礼呢。
这就是我大喜的日子,不然我非把她轰出去不可!
心里暗骂着宋琬,我撂下趁人不注意偷偷撩起的红盖头,被李玲搀着,走到神龛面前,随着县长的声音,一拜龛里的山神像,二拜门外的合葬冢,三拜庙堂中央的爷爷奶奶。
红盖头被掀开的瞬间,两双微湿泛红的眼睛对上视线,彼此都静默着细细凝视,我在抖,他也在抖,谁都没有动。大抵是因为我的戒指早已戴在手上,他的也是。
没有形式可走,elodie带着孩子们在下面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很快大家就都喊起来了,可水耀灵还是没有动,眼泪就快划过通红的眼角了。
我鼓足勇气踮起脚尖,揪住他的衣领,凑到和他呼吸可闻,却并没有吻上去,而是狡黠地眨着眼睛冲他笑:“我有故事,你有酒么?”
他也笑,声音哽咽艰涩:“花姑娘有多少故事可以说,水大大便又多少酒奉陪。”
话落,他倾身压住了我的嘴唇,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细腻温柔地轻轻加深这个吻。爆竹声、欢呼声和掌声里,他的容颜遮天蔽日,全世界都是他含泪微笑的眼睛。
“我养你。”
漫长动情的一吻终了,水耀灵鼻端通红地盯着我,说出了当年套路我的那三个字,像个执拗的少年,要多深沉有多深沉,要多笃定有多笃定,旁若无人地狠狠咬上我的耳朵,声音低沉地警告:“只有一点,我不希望你的故事里,再有别的男主角,梦里也不行。”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从此以后,我和季阡仇,会把十三岁到二十岁的七年时光,永远锁进对方的胸口。剩下的全部岁月,剩下的整个人生,我都只在水耀灵一个人的怀里躲风。
哪怕这个世界让我遍体鳞伤,花姑娘也依然始终永远相信,水大大会保护我安然无恙。
——正文完——
敬告:番外结束会有一篇后记,交代隐藏结局。接受不了现实的小可爱请慎点,虽然我不觉得虐,只觉得是生活,但我怕你们看完骂我。哈哈哈哈哈。喜欢大团圆,就只在记忆里留着这个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