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摆手的姿势,跟叫狗一样。
在水耀灵眼里,难道我就这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难道……我就活该被他随随便利用,随随便便敷衍?
喉头鲠着一口闷气,头自然是低不下的,腿自然也是迈不开的。沉吟了片刻,我最后按照答应过季阡仇的,很平静地问:“你是不是该跟我说些什么?”
我以为,他就算不跟我解释和温洛诗的事,也会跟我解释为什么要改变主意送走我。
可我果然还是tooyoungtoosimple。
明明刚刚还颐指气使的水耀灵,忽然反而像不敢和我目光相接一样,垂眸盯着自己皮鞋的鞋尖说:“你睡会吧,晚上要坐很久的飞机,会很累。”
所以……水耀灵特意跑来酒店房间,就为了看我睡觉?
行,那我就睡给他看!
我不是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也不是仍然坚持要走,是他自己决定放手的。
径直奔向总统套房的卧室,看都不愿再看他。偏偏路过沙发时,亲口说要让我去睡觉的水耀灵,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下意识地回过头,他还在盯着他的皮鞋,好像乌漆墨黑的牛皮来能开出花儿来似地。
正想挣脱,水耀灵忽然起身,收紧了我被他攥在手里的手腕,强迫我用类似拥抱的姿势环住了他的腰。
随着他拇指的上下摩挲,我觉得他许是沉不住气要开口了,伏在他肩上,沉默地听着他低沉的呼吸声。
“我给你买了话梅,在飞机上想吐了你就可以吃……到那边elodie会接你去治病,你一定要配合,别像跟我一样闹情绪……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法语不够好,爸给你买的庄园在华人区……账户罹董请了专人给你打理,你除了随便花,剩下什么都不用管……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多穿衣服,别总跟人闹情绪……不许抽烟喝酒,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水耀灵语调艰涩地说说停停,却没有半个字是关于为什么要送我走的,更没有半个字是解释他和温洛诗的。
或许,他觉得,他欠我的,给我足够的钱,就可以还清了。或许,他觉得,只有我走,他的生活才能回归正轨。
毕竟,我清楚得很,我只是他出的一个轨,只是上了位拿到证的三儿。被送出去生孩子独自生活什么的,很符合三儿的标准下场。
生活不是偶像剧和言情小说,没有那么多误会、无奈和苦衷,他应该真的只是腻了,不爱我了。
深感无趣,我挣脱他的禁锢,转身时发现,手腕早已被他抓出了两道红痕。
懒得跟他计较,就当我欠他的也都被这两道淤痕还清了吧。我进屋躺在酒店陌生的床上,把脸埋进手心,使劲摸了一把脸,开始睡觉。
这次不是装睡,是真睡,都做梦了。
我梦见一双温柔如同爱抚的眼睛,依依不舍地凝望着我,蕴满了凄凉哀伤的隐忍情绪。
我梦见一双仿佛不敢触碰却又充满留恋的手,指尖碰着我的指尖,缓慢而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爬上我的手指、手心、手背。
我梦见一道低沉喑哑的声线,在枕边小声啜泣,忽远忽近,若有若无,好像极力压抑着什么,又好像暗藏着一万个舍不得。
混沌不清中,我感觉春天好像来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湿乎乎地落在我脸上。
挣扎着辗转在梦里睁开双眼,我似乎浑浑噩噩地看到了周围朦胧的黑色空间,水耀灵流满泪水的脸,浮现眼前。
左边胸口闷闷地疼,我想伸手擦掉他的眼泪,转眼却真的悠悠转醒了。
床前屋内空空荡荡,压根没有水耀灵的影子,原来,一切不过是我梦里梦到的梦。
枕巾被我睡出一片濡湿的水印,不知道是谁的泪。因为,我不知道水耀灵有没有走,是不是真的进来过。
尽管我怨他恨他,可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期待着他还爱我,还舍不得我。
不过,我知道,我不该期待。
水耀灵为了报仇,所有卑鄙龌龊的事都对我做尽了。强奸、骗婚、出轨、搞大我的肚子、逼得我爸自杀、害得我家破人亡……
哪怕仅仅为了以后的人生不至于在我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为了今后不必抱着还债的心态讨好我,他也肯定会把我送得远远的。
“该走了,准备准备吧,我送你去机场。”
忽然,卧室门口多了一抹人影,是水耀灵。
顿时,我明白了他来酒店看我的目的,无非就是亲眼看着我上飞机,结束我们此生的所有纠葛。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接触。
总是知道水耀灵想做什么,真他妈是姑奶奶最大的不幸!
我强自镇定地翻了个身,装作懒洋洋地把头使劲埋进枕头里,留下了更多颓废矫情的眼泪,哼哼唧唧地说:“出去等我不行么?”
这是我今天唯一对他说的两句话,也是让我最觉得悲哀的两句话。
别人分道扬镳散货那会儿,说的都是什么我爱你阿,一别两宽阿,莫失莫忘阿。结果,到了我俩这,就剩两句话了。
一句是:你是不是该跟我说些什么?
一句是:出去等我不行么?
抬起胳膊在袖子上蹭了半天眼泪,我才牛逼闪闪地爬起来,披着大衣随他出了门。
可我终究还是不甘心,主动提起一只皮箱的时候,还在天真愚蠢地垂死挣扎着找借口:“我爸我妈的遗像和牌位还在家吧?我现在回去取来得及么?”
“都在行李里。我来就是特地给你送这两样东西的。”水耀灵走在我身后,关上了酒店房间的门,也给我最后的希望,彻底打上了死结。
他果然是生怕我赖着不走,居然甘心特地赶来给我送所有我可能落下的东西。
多说无益,我沉默地勾着头,跟他一前一后离开酒店,在窒息的沉默中,驱车赶往机场。
外面天已经黑了,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当初,他开着廉价的白色福特接我回家。如今,他开着新买的黑色凯迪拉克送我出国。
原来,无论是走进一个人的生命,还是离开一个人的生命,都只是短短的两段路而已。
这是一个随随便便就可以跟任何人sayhello、saygoodbye的时代,谁认真谁就输了。我只能面无表情地在副驾驶把自己坐成一座碉堡,孤独演绎我的置身事外,掩饰心底零零星星残存的爱。
一路无言地抵达机场,出境航站的候机大厅人并不多,冷冷清清的,托运、办手续都很快很顺利,以至于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们不得不挨在一起坐着。
谁都没话说,气氛沉闷地几度差点儿让我窒息。
幸好,我那趟航班的安检广播及时响起,终于解救了我。
我急忙起身,不料水耀灵却拉了我一把:“等人散了再过去。”
为什么我要等?猴急着想要送我走的明明是你,现在还跟我演什么依依惜别?
甩开他的手,我大步流星地走向安检口。本来机场人就不多,去戴高乐机场的安检口,尴尬地只站着我一个人。
眼看就要迈进黄线,水耀灵忽然猛地从背后把我捞进他怀里,贴在我耳边喑哑地开了口:“花姑娘,等水大大,好么?”
等等等!又是等!
从认识他开始,他就只会说一个“等”字。
有些气恼,我挣扎着想推开他:“松手,别误了姑奶奶的飞机。”
其实,我没有很用力,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把我扛出机场,塞进他的车里,关回四合院。就当我没原则,就当我犯贱,就当我没骨气。
真到了要分开这一秒,我才发现,我根本离不开他。
以前总想逃脱,不过是确定他会用一万种方法找我。
可他竟然出乎预料地松了手。惊愕中,眼里早已泛起了水雾,下一秒,水耀灵忽然退后两步,双膝跪了下去。
素来最骄傲、最自私、最寡情的水耀灵,带着不真实的幻觉,跪在了我面前。整个机场都成了沉默的布景,只有我们凝视着彼此,微微有些头晕目眩。
他声音不大地抬头望着我,睥睨的眼眶,闪着乞求的微光:“原谅我,好么?等我去找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目光灼灼地对视着,我脑子懵得嗡嗡直响。
等反应过来想要开口的时候,水耀灵又淬不及防地站了起来,完全没等准备好的台词在嘴里酝酿成型。
他轻松从容地撑着笑,潇洒地挥了挥手:“对不起,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想我……算了,你不会想我。”
自说自话地演完这场独角戏,水耀灵转身落荒而逃。
所有瞬间在心里升起的希望,都随着他仓皇的脚步,沉沦成了胸口压着的一块淤血。我顿时懂了,他从来没想得到我的原谅,只是想让自己的日子能过得比较心安。
他只是希望,以后不会再觉得自己欠我。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他爱过我,娶过我,求过我,帮过我,跪过我。哪怕比这些更深的背叛过我,利用过我,他也已经偿还到极限了,是我不识好歹,到最后都不肯原谅他。
最后……我还是没有逃脱……注定被抛弃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