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季阡仇更希望不是真的。我更希望水耀灵从来没找过季冠霖,没拒绝过季冠霖的条件。
尽管明知道水耀灵这样做是对的,可一想到他为了报他养父母的仇,选择了拒绝和季冠霖合作,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为什么我可以为了他的养父母偷偷录音、搬出罹宏碁威胁季冠霖,他却不能为了我爸我妈做出等价的牺牲呢?
“不是让你下楼陪你妈么?”愣怔几秒后,季冠霖暗涌着滔天的怒火,低吼出声。
我原本觉得这是他们的家务事,没什么可掺和的,向右绕开一步,打算直接走人。
无奈季阡仇杵在门口也往右晃了下,完全没给我出路,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声声质问着季冠霖:“……是不是真的?你……害死水耀灵和花阳的爸妈,是不是真的?”
隔在季家父子中间,我插不上话,只是听季阡仇这小语气,似乎比当初在翡丽问我支票的事还心碎。
可季冠霖这次却半点儿没心疼他的宝贝儿子,而是震怒地一拍茶几:“谁给你的资格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爸!”
“如果……你真拿我当儿子,最好马上去自首。”季阡仇的身体在轻颤,脸上有种认命的绝望。
也是,他和他爸的关系,跟我和我爸的关系不一样。突然发现,一直宠他、疼他、爱他的亲爹,居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杀人犯,他当然难过。
他难过他的,与我何干?反正不能给他爱,那就连同情也不要给。
定了定神,我打算开口请他往后退退,或者干脆进屋,给我让条路,放我离开。
结果话到嘴边,又被身后季冠霖愠怒的声线打断了:“自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我自首,你的公司不会面临倒闭么?你和你妈要靠什么生活?”
“钱没了我们可以赚,脸没了我们赚不回来,人格没了,我们更赚不回来。”
“给我安静点儿!吵到你妈怎么办?”
他们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着,吵得我脑仁儿都疼。就在我快要心烦意乱地尖叫出声以前,季阡仇终于进屋了。
我趁这当口急忙脱身,隐约听见季阡仇那句带满哭腔的威胁:“你……去不去自首?还是要等我……亲自举报你?”
等会儿!情势有变?
假如季阡仇站到我这边,搞不好季冠霖会主动认输。自从花国财的事情以后,我发现父爱这种东西,真的不能小瞧。
将将顿住脚步,还没来得及转回身,书房里传出“啪”的一耳光,算是给了季阡仇回应。
我还真是高看了季冠霖。原来,他的宝贝儿子在他眼里,和权势利益相比,薄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哼笑着迈开步子,忽听得身后传出一声嘶哑的哀嚎:“好!从今以后,就当我没有你这个爸!”
季阡仇捂着脸泪奔出来了,丝毫不容我再有任何心理活动,这厮牵起我的手居然把我也拽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俩还和季妈妈打了个照面。
季妈妈很纳闷地问了句:“吵什么吵?”
当然,季阡仇压根就没回答季妈妈,一路扯着我的手跑出了季家。
我真的很尴尬阿!他要跑就跑!拉着我干什么?我不要面子的阿?
出门才缓过神,我赶紧甩开季阡仇。可惜,还是来不及了。
黑色的……凯迪拉克……就停在门口!
明明是水耀灵先背叛了我,明明是我自己亲口说了要来季家嫁给季阡仇的气话,可我就是莫名觉得心虚,支支吾吾地跟季阡仇说:“我……先回家了,你自己保重。”
“回什么家?你应该是又跟水耀灵吵架了吧?”季阡仇吸着鼻子,自己本来就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屁孩,却还像想讨好我似地撑着笑,“你要是不会因为我爸连我一起讨厌,不如先去我那应付一夜。”
这……我怎么可能答应?
“四合院是我的,要走也是水耀灵走。”我逞强地冷着一张脸,生怕季阡仇从我的表情中寻到一丝期冀。
季阡仇一定不知道,刚刚他和他爸吵成那样的时候,我还自私地揣着想利用他的私心。
尴尬得无话可说,忽然前后夹击,异口同声地冒出四个字:“跟我回家。”
寻常人必定以为是水耀灵在跟季阡仇抢我。
然而并不是这样,眼前确实是水耀灵下车走过来了,可身后那声“跟我回家”,却是出自季妈妈之口。
这会儿我真的很厌恶水耀灵。我不明白,既然要来,为什么不追着出租车跟我一起来,或者是把我硬塞进他的车里。
难道……只是为了戳破我要嫁给季阡仇的谎言,瓦解我的自尊么?
那他简直比我还要任性自私一万倍!
水耀灵显然不觉得自己有多变态,弯腰摸着我的头发,恩恩爱爱地秀起了演技:“怎么不找我送你呢?知不知道这么晚出门我会担心?”
担心什么?
在四合院的胡同里,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要跟他一起去法国,不要跟他走余下的人生。
愤懑的怒气才刚窜开,被季妈妈拽住的季阡仇兀地在身旁爆出一声哀嚎:“你是不是也知道我爸做了什么?”
季妈妈自然不知道,一脸的不解:“有什么事儿回家再说!”
“我不回!”季阡仇冰冷决绝地甩开了季妈妈。
季妈妈被推开,眼眶微微发抖,脸上有泪划过。
应该……是真的伤心了。
我看得正出神,水耀灵揽过我的肩膀,冷不丁又来了句:“别插手他们的家事了,我们也回家吧。”
说得多自然阿?
就好像跟温洛诗睡了的、为了一己私仇没拿到监控录像的,都不是他一样!
在一次次地背叛我以后,我念在他无处可去,不赶他离开我的四合院,已经是格外容忍了。可他却还不断挑战我的底线,刨开我的伤口,刺激我的叛逆。
似乎他认定了我被他吃得死死的,无论发生什么,最后都还会留在他身边。
突然间,我很想证明给他看,我待在他身边,任由他利用,陪他一起报仇,并不是卑微地期待他给我一份爱情、一句承诺、一个家。
我很想证明给他看,我不说话,不是因为心虚,不是因为怕他误会。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拨开他揽着我肩膀的手,做出了那个注定会懊悔一生的决定:“谁要跟你回家?我跟你不是一家的。没看见我是跟谁出来的么?从今以后,季阡仇在哪,哪就是我的家。季阡仇的事,就是我的事。”
缥缈月色和万家灯火,尽数湮没在深夜的浓雾里,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凌乱交叠,四个人顿住的影子,模模糊糊投射在积雪厚重的地面,纠缠相错,仿佛对注定分道扬镳的人生,做出了最后的隐喻。
直到最后一秒,我都没敢抬头去看水耀灵的表情,只能依稀看见地上的影子,垂着头,在微微晃动。
呼吸拥挤的空旷街边,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声音还很沙哑哽咽的季阡仇。
季阡仇轻轻推着我,缓缓开口:“别说气话了。既然他都来接你了,你就跟他回去吧。”
为什么我要回去?
为什么我要丢下刚刚才被层层真相重重打击还要来安慰我的季阡仇,回到那个不停利用我、欺骗我、背叛我、伤害我的水耀灵身边去?
我偏不!
“驴哥,你是傻逼么?我都跟你表白了,你还想把我往外推?”我轻佻地顺势挽住季阡仇的手臂,旁若无人地靠在季阡仇肩头,“正好你现在也看清你爸的真面目了,不如我们私奔……”
“花阳!你休想带坏我儿子!”话音未落,季妈妈冲上来便要打我。
眼看五指山就要落下来,沉默多时的水耀灵终于出手拦住了季妈妈。
还像去年季阡仇在校门口要打我的时候一样,可我们的关系却不一样了。毕竟,他起初对我的所有接近、保护和讨好,都不是出于真心的。
我凉凉地撑起嘴角,笑到牙齿发酸,也要拼命往他的伤口上撒盐:“水耀灵,我不会领你的情。我是会去法国,但不是跟你,而是跟季阡仇,跟我爱了整整八年的季阡仇。”
“走。”水耀灵驾着季妈妈的胳膊,侧目垂眸望向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压抑的:“趁我……还没有反悔,马上走。”
“你没资格决定我的去留。”我仍旧不服输地挽着季阡仇,梗着脖子。
不甘示弱的两两对视中,季阡仇和季妈妈都成了摆设。
我们深深地对望着,都在竭力克制情绪,瞪到眼眶发红泪意冲鼻,也舍不得眨眼,恨不得把彼此的骨骼灵魂统统看透。
季妈妈的咆哮声,像是摇滚版的背景音乐,嘶哑地轮回,嚷嚷着让我把儿子还给他,骂我是狐狸精勾引他儿子,指责我不安好心利用他儿子。
听得厌了,也确实看不透水耀灵,我索性转向季妈妈,把她扣给我的罪名坐实:“至于你,看在季阡仇的面子上,我叫您一声阿姨。您要记住,带坏季阡仇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这个懦弱的母亲,和楼上那个虚伪的父亲。与其在楼下追儿子骂我,不如问问你们家男人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说完,我如水耀灵所愿地挽着季阡仇转身就走。
季阡仇可能被我的反常吓坏了,也可能被我的手掐痛了,抑或是看到了我满脸的泪水。总之,他不好意思开口拒绝我,像木偶一样僵硬地跟着我。
我承认,我就是在利用季阡仇,利用他刺激水耀灵,利用他牵制季冠霖。可这些都是他们逼的。是他们毁了我的一切,就别怪我不择手段地报复。
自杀、自虐、逃跑,都不如毁掉他们最心爱的东西……来得痛快。
哪怕……水耀灵最心爱的东西……是我。
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