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耀灵带我走出那间棋盘病房时,我并没有多想,只是浑浑噩噩浑身冒汗地听他装着周公继续解梦。
大概就是说我因为自己被背叛被抛弃,不愿意接受那样的现实,所以才会在梦里梦见自己出轨,用最真的谎言,缓解最假的真相带来的痛苦。而那个我一直不敢看见的“鬼”,就是我真正的自己没错。
说来说去,他只有一个理论,就是我在内心深处还是爱着他的。
我不懂他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跟我讨论他的背叛,可他也太对得起我的“爱”了。
他居然把我塞进一个空间逼仄的小黑屋,让我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故作语重心长地拍着我的肩膀:“你对我有什么话想说,对季阡仇有什么话想说,对你爸你妈你外婆有什么想说,就坐在这慢慢想,慢慢说,好么?”
字里行间虽然是带着询问的,可我还根本没有答应他,门已经锁上了。
一瞬间,我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原来,只有我自己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原来,顺应我的权宜之计,只是他剖开我伤口任意宰割的手段。
他是想让我在小黑屋的冷板凳上,说出对我爸我妈、对季阡仇的亏欠,说出对他的埋怨,说出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爱和恨。
当被关进漆黑一片的房间,蓄积已久的愤怒委屈再也压制不住,我冲过去疯狂地敲着门,拧着门把手:“水耀灵!你这样做只会真的逼疯我!放我出去!”
而水耀灵仍旧是不急的,所有的关心,都不过是他以为的关心。
譬如那句:“别闹了,好好冷静一下。”
冷静?我怎么冷静?
面对这个自从他出现,就一路崩坏、一路跑偏的命运,还要叫我怎么冷静?
我自问已经冷静到一个极限了,面对他给我带来的所有厄运和不公,我从未埋怨过,更从未后悔过。因为,我知道,路是我自己选的,祸是我自己作的,爱他是我自己愿意的,受伤害也是我自己活该。
可他却一次次在我下定决心离开他的时候,摆出比我更受伤的姿态,或者变本加厉地折磨我、报复我。
我真的受够了!
凭什么永远都像养猪养狗那样对待我?我听话就给我好吃好喝好脸色,我不听话就故作痛心疾首地蹂躏我?
——我爱你……不在我的计划里。
——不管以前有多少矛盾,无论以后有多少困难,我都想牵着她的手跟她一起走过。
——我睡她没睡你你就有这么吃醋么?
骗人!都是骗人的!他已经跟温洛诗睡过了!甚至搞不好还知道我爸我妈死的隐情!
想着水耀灵前前后后所有自打嘴巴的表白、承诺和讽刺,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头狠狠撞在门上,依旧撞不散往昔的记忆,炸裂般的疼。窒息的感觉一波波漫上咽喉,浑身窜开的麻痛,拽着我缓缓顺着门滑下去,伏在冰凉的地砖上。
眼泪滴落下来,倏忽打在无名指那颗红宝石上。
——这是我爸当年送我妈的戒指,算是传家宝,你要觉着不好看,随时可以拿它找我换新款。
——它该怎么办呢?被嫌弃的命运真是太惨了。
——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水耀灵前后三次给我戴上这枚戒指时说的话,缥缈地窜进脑海刮破耳膜。
顿时,我想到了这并不是我的东西,我也该把它物归原主了。就像,把跟水耀灵借来的幸福幻象,尽数归还。
我不能再依赖他了。他不再是我的药,不再是我的英雄。我必须放弃,必须离开,必须放我们彼此一条生路。
泪流满面地痴痴笑着,我撑住最后一丝气力,终于摘下了那枚指环。
似乎所有重担,都随着被禁锢的无名指一同解脱,刹那间全放下了。
我甚至……觉得很完美。一切……失去的……很完美。
摧毁得……更完美……
后来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不知道自己是笑着笑着晕过去了,还是再次被水耀灵催眠了,只知道醒来以后躺在四合院的单人床上。
幸好,是在床上。不是在水耀灵怀里,也不是在季阡仇身边。
我不能依赖任何人,因为没有人是属于我的。
“我自己心里有数!”
“等到一切结束,我会带她走的!”
“不要再说了!你根本不明白,季冠霖还在逍遥法外!”
门外水耀灵不知道在跟谁通电话,但字字被我收入耳中。字字如刀,戳进了我的心口。
一直我都没考虑到,水耀灵想留下来,其实根本不是为了给我报仇,而是为了他自己。
说帮我爸我妈伸冤,同样也只是把我拴在他身边的锁链。只有我,傻逼呵呵地以为,他是真的爱我,他跟温洛诗睡在一起真的只是被逼无奈。
我不该忘了,他接近我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报仇。我不该忘了,为了报仇,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无论是跟我结婚,或者跟温洛诗纠缠。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一向不择手段。
他要给我治病,我让他治了。现在,我该趁着他跟别人吵架离开了。
可……我白天没有留下罹宏碁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去哪里。
难道……要去求季冠霖帮忙么?
不,不是求助,而是讨债。
这段时间我太信任水耀灵了,忽视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如果我爸我妈的死跟温洛诗有关系,那么肯定跟季冠霖也有关系。
花楠都被拘留这么久了,白鑫杰却一点线索都没有,除了季冠霖从中作梗,我想不到别的原因。而且,疗养院是有监控的,看守所也是有监控的。
狱警给我打来电话,却直接说我爸我妈误服氰化钾,水耀灵更是从没提起过监控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给过我完美的解释。
我一定……漏掉了什么!
难得灵台清明地捋顺了思绪,我决定去找季冠霖问清楚这些事情,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
我没有时间继续为了一个背叛我、利用我的人难过,给我爸我妈报仇,查清真相,才是我真正该做的。我不能再因为水耀灵的背叛和我爸我妈的遗弃而神志不清了。
决心才刚下定,打开衣柜大门的手猛地被人从身后擎住:“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此时我的神经是极为敏感的。
没法再自欺欺人地骗自己我爸我妈的死跟水耀灵无关,我极度厌恶他的触碰,用力甩开他:“别碰我!”
水耀灵却顺势把我推进了柜子里,死死摁住我,凉凉地笑:“我碰我的合法妻子怎么了?”
又来了!下一步该不会是一如既往地羞辱我吧?
不愿让他得逞,我咬着牙冷笑,满嘴跑火车地瞎掰,狠狠刺激着他:“你想知道我去哪,是么?好,我告诉你,我要去季家,我要去找季冠霖,搞不好我还要嫁给季阡仇呢!”
“别胡说八道了!”水耀灵摁着我的肩膀,一用力,又把我往里推了些。
我膝盖顶上他的肚子,仍旧踹不开他,只好发了疯似地大吼:“我没有胡说!我的梦你都看见了!初心是什么?初心就是真爱阿!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自己到底爱谁!”
这番话水耀灵显然听进去了,僵住的双手,失去了力气,整张脸笼上了一层假惺惺的忧伤。我心里清楚得很,那根本不是什么忧伤,只是占有欲作祟,勾起了他的挫败感。
但他挫败还是忧伤,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趁他红着眼睛陷入语塞沉思的片刻,我迅速推开他,成功脱身,裹上大衣就开始往外跑。
像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像身体里有一轮隆隆驶过的火车,我在大雪纷飞的午夜里狂奔着,越跑越快。快过年了,胡同里红色的喜庆街景,不断后退。
身后响起匆匆追来的脚步声,和水耀灵急切的呼唤,声声都是我的名字。
我们每次吵架,他都会叫我的名字,连名带姓的叫,仿佛要在唇齿之间把每一个偏旁部首拆分成笔画,仿佛要吞掉我的骨骼血肉般,把我啃噬干净。
他也确实啃噬干净了,我的自尊,我的信任,我的爱。
所以,在毁掉了我的一切以后,再来追逐这具被掏空的躯壳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从身后拉住我的手,于是我转头给了他一耳光。他拽着我的手顷刻松开,我似乎隐约看见他的脸上有眼泪划过。
可我知道,即使他真的流泪了,那也是鳄鱼的眼泪。
毫无同情心地再度转过身,我快步朝着胡同口跑过去,手臂却又被人拉住了。我理所应当地想再给他一耳光,他却拽住我扬起的胳膊,猛地把我箍紧了怀里。
耳畔是水耀灵乞求般哽咽的声音:“花阳,我们一起走吧,好不好?什么温洛诗,什么季阡仇,什么季冠霖,都让他们去见鬼吧。相比报仇,我更想跟你在一起。我们离开海城,再也不想这里发生过的事儿了。让我照顾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家先生最近有些反对我写这些东西,跟我说了一堆觉得我码字不快乐巴拉巴拉的。在他的监视下,两天没安心写了。不过,在我以离婚要挟后,可以放心继续了。今天会开始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