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医院的时候人是昏迷的,眼睛闭的特别紧。眼角还有泪。
我们都特别不知所措,好好的人,说倒就倒了,说昏迷就昏迷。
“要不要通知她的爸妈?”成成红着眼睛问我。
看医生的表情,情况很不好,奔着能看一眼就少一眼的宗旨,我在桦苑的手机里找到了她爸妈的电话,
打过去之后是一阵咳嗽声,然后才是慢慢平息之后的苍老嗓音。
我努力让自己把整件事情渲染成他们能接受的程度,反正刺激性越小越好。
桦苑的妈妈很平静的听我说完之后,问了我的地址,说明天会一早就坐车来看桦苑。最后要挂电话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问我什么病。
听医生的意思是心脏突然停跳了,很严重。
分分钟都可能死掉的人,绝对是想她妈妈的。要是我也有个很爱我的妈妈的话,我在无数次受伤的时候,应该也会想她的。
毕竟那是妈妈啊。
成成突然变得特别的懂事儿,知道桦苑的妈妈不识字,就说要李硕找人去接他们。
李硕自然是答应成成的所有不过分的要求。
我站在病房门口,心里五味杂陈,我们怎么就和这个医院产生这么多联系,为什么每次我们在乎的人,都会躺在病床上和我们见面儿呢,为什么我们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有可能成为遗言呢。
谁特么的知道啊,谁知道老天怎么玩儿我们。
李硕一直陪在我身边耳儿,他向来是不愿麻烦别人的人,这次为了桦苑,他拜托了这方面的名医从国外赶过来给桦苑做手术。
“心脏病,可能是有家族遗传史。”李硕声音很轻的和我说,他觉得应该给我个交代。
我抓着李硕的手,问他还有没有办法治好。
李硕很勉强的笑笑,摸摸我头发,“没问题的,桦苑还这么年轻,就算是做手术有风险也会比那些年龄大的好恢复好的。”
这种情况下,李硕跟我说什么我都信,我就把他当做神,毕竟他也是权威医生,虽然不擅长这方面,好歹也懂不是。
“会好的。”李硕抱抱我,宠溺的语气说。
“没事的姐,你想想咱们几个轮流住院,谁交待在这儿了,不都活的好好的。”成成拍拍我肩膀。
道理我比谁都懂,我就怕那百分之三的失误,就怕它发生在桦苑身上。我觉得我接受不了。
还没等到第二天,桦苑的爸妈就来了,是李硕的手下,带着他们坐飞机一起来的,这样的话就快很多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谈起此事的时候,都在唏嘘,当时桦苑的父母年纪这么大,大字不识一个,因为着急见自家闺女,相信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让他带着自己,还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这种伟大,一般人做不到。
老两口穿着特别朴素,一进来医院没有功夫和我们寒暄,用不太对调的普通话问我们桦苑在哪里。
我问指指病房的窗户。
桦苑的妈妈看着自家闺女躺在床上,手一直在哆嗦,桦苑的爸爸抓着他妈妈的手,一个劲儿的安慰,没关系,没关系。
说着没关系,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当时桦苑的情况不好,身上插了很多管子,我们看着就心疼,更别提当妈的心情了。
我和成成出去买饭。桦苑的爸妈被安排到李硕的办公室休息。李硕陪着他们,很好脾气的开导。
在医院外边儿成成一个劲儿的问我们该怎么办。
“你说桦苑姐姐都要买房子了,还出了这档子事儿。”
我挎着成成的胳膊,我说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我们买好回来的时候,下雪了,雪下的很大。
落在身上特别难受。
成成把帽子戴上,然后把我的帽子帮我戴上。
我们回到病房之后,还没等招桦苑的爸妈吃法,噩耗传来。
桦苑去世了。二十四岁的孩子,就这么走了。
小护士跟我说走的时候留眼泪了,让我进去看看,趁着还没有长尸斑之前。
我摇头,不去看了,看了之后会更难受的。
饭洒在地上,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香的味道。
成成捂着脸哭的很难受。
桦苑的爸妈蹲在桦苑床前,拉着桦苑的手,老泪纵横。
李硕退出来,把房间门关上。
他看惯了死亡,也看惯了各种家属的哭泣,都习惯了,麻木的同时,他会因为这个死去的是他的朋友难受。
节哀顺变这个词我和好多人说过,那天我实在张不开嘴和桦苑的父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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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的时刻确实很难熬,但是再灰暗,总是会过去的。
桦苑葬礼前一天,我找到了桦苑的银行卡,密码我是知道的,因为以前我们在酒吧的时候,每天都是站在刀口上舔血的,桦苑生怕自己哪天死掉,她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我,让我在她死活,把里面的钱全给她爸妈。
她曾经给我说过,她爸妈一辈子没出过山沟沟,甭说是用银行卡,就连见都没见过。贫穷人家,哪有余钱存起来。
我把桦苑卡里的钱都提出来了,这些年除去花销和寄给家里的,卡里一共十五万多。我全部提出来了。然后放在一个保险箱里,把钥匙给了他们。
这样就算是不存钱,钱放在箱子里不会坏掉。
桦苑的爸妈死活不肯要这钱,说是桦苑这么不可能存下这么多钱。
“我们桦苑给我们说过,一直是你在帮衬着她,所以这钱我们不能要。”桦苑的妈妈肿着眼泡,死活把钥匙往我手里塞。
我看着桦苑妈妈,真想扑倒她怀里哭一场,我这么为桦苑料理后事的朋友,人前人后要保持镇定,不能哭。这让我很难受。
“这是桦苑的钱没错,这些年桦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说家里的弟弟妹妹多,要念书要吃饭,要娶媳妇要出嫁。所以她这个当姐姐的要拼命挣钱。”
最后差点儿哭出来,我只能笑笑,把眼泪憋回去。
桦苑妈妈用手帕擦眼泪,嘴里嘟囔着:“是我们害了这孩子。”
“她说她的妈妈心脏不好,腰不好,要伺候病的爸爸,还有伺候瘫痪的奶奶,很累。她说要是她不是大女儿,要是能陪在妈妈身边儿的小女儿该多好,可以帮妈妈多干点儿活,还可以帮妈妈揉揉腰。”
这些话,桦苑喝醉了冲我嚷嚷,一直没来的及和她应该说的人说。
今天甭管谁,甭管多难受,我都是要说的,因为不说的话,桦苑就被火化了,就连她的灵魂都听不到我说的话了。
“她说她要在北京买一座房子,说要当有北京户口的人,说要把你们都接了去享福,说要把弟弟妹妹们接过去,以后考北京的大学。”
我说完之后,就把保险箱的钥匙给了桦苑的妈妈。
然后我就哭了,十五万,买一个房子,真是傻孩子。
葬礼举行的时候,桦苑的那个前男友来了,手里捧着花。
“今天老子不想打人,给老子滚得远远儿的。”成成咆哮着,冲上去给了那人一拳。
半边脸接着就肿了。
李硕拦着想打第二拳的成成。
那个男人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桦苑的遗照面前,弯腰放下花,再起身,满脸都是泪水。
我钻进李硕的怀里哭了,我特么难受。
我们要学着慢慢习惯没有桦苑的日子。以前我们大家都忙,桦苑就算是半年不出现,我们都不会埋怨,因为只要我们有人过生日,桦苑一定是比谁都积极地那个。
因为她贪吃的毛病始终改不了,尤其是有肉吃的时候,简直乐的要疯掉。
现在我们都不敢想象下一个生日,没有人把所有的肉都吃掉的画面。
但,终究还是被迫接受了。
桦苑去世的那年冬天,是北京入冬以来最大的雪。网友调侃说。北京的雪让东北很没面子。可想,那年得有多冷。
快要过年的那几天,李硕很苦恼的跟我们说他年后要出国一段时间。
成成刚从学校回来,端着一盒炒面,吃的带劲儿,听李硕这么一说,就笑了。
“我要奢侈品,反正不给买奢侈品回来,我是双手双脚不会同意你出国的。”
李硕白了成成一眼,轻轻吐了两个字,没门。
关于成成习惯性要东西的问题,我和李硕曾经认真的探讨过。李硕的意思是既然大家能养得起成成,那他要什么就尽量满足他就好了。
可问题是成成在他们学校成了名副其实的阔少。
你说一个学生,除了名牌表比人家好,名牌包比人家的好之外,什么都比不上别人。
这就是我生气的原因。
后来李硕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残忍的拒绝了成成所有的不合理要求。
成成闹过脾气,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桦苑的死,让我们不敢闹别扭,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还是要珍惜我们当下拥有的。
“去吧去吧,不就出个国么,就和我没去过似的。”成成说的特别鄙视
“我就没去过。”我看着成成。这一群土豪,只剩我一个土鳖。
李硕噗一下笑了,他说没关系,等我年后回来带你去看埃菲尔铁塔。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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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我们过得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的,唯一不同的就是成成竟然舍得花钱,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礼物。
林小雨打电话给我们拜了年,吵着闹着要红包。还特别义愤填膺的说李硕这个正牌的儿子不回家陪着李老爷子过年,他和江允这对不亲的人陪在身边儿。
“特别无聊,特别没有自由,快来救救我们啊。”林小雨扯着嗓子干嚎。
我把手机给李硕。李硕也受不了林小雨的干嚎,他说听见林小雨的声音,就有种想把她扔沟里的冲动。
倒是成成一幅老子不死谁去死的架势,伸手要了电话。
“嚎你大爷啊嚎。”
挂电话。简单粗暴。
我和李硕面面相觑,成成的脾气不是盖的。
哦对了,我还忘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妈妈。妈妈因为吸毒,经常产生幻觉。在大年夜的时候用玻璃划自己的手腕儿,倒是没有什么大事儿。没有划到静脉动脉,但还是流了一地的血。等到清醒之后,根本不知道那是自己干的事儿,就打电话给我们,说差点儿被人弄死。
我们瞒着成成去看了看,终于弄明白怎么回事儿。李硕很耐心的给他包扎了伤口。
嘱咐她一定要多吃东西,不然的话,就不好说以后的事情了。
妈妈瘦的皮包骨头,一眼看上去特别让人心疼。
我给她放了洗澡水,李硕跑到外边儿买了份儿饺子。
妈妈洗完澡吃了饺子,外边儿放起烟花来,虽然这个烟花离我们远得很,因为天气还算好,能看得到。
“过新年了,真快啊。”妈妈眼含着泪,很平静的看着外边儿。
“你们回去吧。”她冲我们挥挥手,“回去陪成成过个团圆的年夜。他一个人在家应该会害怕,这孩子别看长了个大个子,其实特别胆小。”
我们点点头。离开了她家。
回到家以后,成成歪倒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毛绒玩具,电视里放着春晚。
看样子成成早就睡着了。
李硕把成成抱回了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问我:“你看春晚么?”
我摇头:“不看。”
李硕点点头,说早点儿睡,然后回自己房间乐。
我也回自己房间,手里来了电话。
接听之后,电话那边儿没有人说话。大半夜。确实挺吓人的。
“再不说话我就挂了。”我把手里拿的离耳朵远一些。
“新年快乐。”
是江允,江允的声音。
我愣了半天,我说你也新年愉快。
两个人就没有在说话,沉默了一分多钟。我挂了电话。
我以为我会失眠,其实那天晚上我睡得可好了。
第二天,是成成先醒的,各个房间敲门。
这的确是成成的做法,只要是他不想睡,绝对不会让别人睡的。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成成嬉皮笑脸的伸手。
我看了一眼李硕,“去跟他要去。”
成成特别听话,跑到李硕面前伸手,一直说恭喜发财。
李硕无奈的笑了,掏出钱包给成成,随便拿好不好。
我说我也要红包,然后跑去和成成瓜分李硕的钱包。
“慢点儿抢,钱包别扯坏了。”李硕只是心疼他的钱包,据说老贵了。
后来我和成成坐在餐桌旁,等着李硕给我们做饭吃。
这个空档,成成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跑到阳台上,声音特别小的打电话,要是猜的没错的话,是给他妈妈打。
但是没打通。
成成虽然是嘴上笑着,但是眼神里的那种落寞显而易见。
“这个时候,除了你起这么早,没有人会起这么早的。”我半开玩笑的看着成成。只是不想看到他难受的样儿。
妈妈指定是昨天惊吓一场,睡得很晚,今天起床自然也是很晚。
平安无事的一天,外边儿很冷,我们窝在家里看电影。吃的全是李硕冒着大雪买来的。
我们没有放喜剧片儿,而是找了个爱情片儿看。成成不愿看什么爱情片儿,他说他要看美剧。
李硕他不喜欢看电视剧,觉得妥妥拉拉太扯了。
“那没有办法了,你们俩都要求高,就我一个中间派,遥控器给你们吧。”我把遥控器给了李硕。
李硕乐滋滋的找爱情片儿看。
“看个动作片儿吧,甭看什么爱情片了,三个单身狗看爱情片,是不是太扯了?”成成鄙视的眼神看了李硕一眼。
李硕撇撇嘴,点点头。
忘了那部片儿叫什么名字了,反正挺好看的,还有施瓦辛格在。
成成就喜欢硬汉形象,特嘚瑟的撩起袖子,给我们展示他的肱二头肌。
中午我们都不爱吃饭,就订了饭来。好歹吃了点儿,又开始看电影。
晚上的时候,大家看片儿看的太累,都歪在沙发上休息,成成开始打哈欠,说他困了,拿着手机回了房间。
“吃完饭再睡觉。”李硕叫成成。
“不吃了,不饿。”成成关了房门儿。
我和李硕说了今天成成给妈妈打电话打不通的事情,估计这孩子心里正难受着呢。
“也是,以前都是陪在妈身边儿过年,乍一独立好像还有点儿不适应。”李硕点头。
我问李硕那怎么办,不能看着成成这么难受吧,好歹得想个招。
“妈妈去世是早晚的事情,现在她所有的器官都不行了,昨天咱们去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脸色难看的要命。”李硕皱了眉头。 》≠》≠》≠》≠,
这么一说,我心情也不好了起来,好像我们长大,就是为了消化这些悲伤一样。
我给妈妈打电话,提示关机。估计成成要是打的话,也是这么结果吧。
李硕拍拍我肩膀,“走吧,跟我一起做饭,再怎么着,也得吃饭啊。”
其实跟本不用我帮忙的,只是李硕怕我一个人在客厅无聊,所以把我叫了进来。
“今天江允给你打电话了么?”李硕没有看我,一直在认真的切菜。
“恩。”
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默契,不管李硕对我什么感情,他都不会妨碍我和江允见面,甚至我们在林家的时候,他还给我创造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