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任重在楼下的总经理办公室见到了杨炳忠。</br> 他从卫生间走出,眼眶略微泛红,似乎刚用冷水洗过脸,短发的发茬上还沾着水珠。</br> “来了?坐。”</br> 杨炳忠脸上挤出丝略显勉强的笑容,招呼道。</br> 随后也不等任重说话,他便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揉了揉脸,再把手略显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宽阔的肩膀松垮着。</br> 仅仅是这些小小细节,任重便捕捉到杨炳忠精心设计的肢体语言破功了。</br> 他连虚张声势的能力也退化了许多。</br> 不用问,任重便已经知道答案。</br> 是的,他预料之中的破产了。</br> 任重端起面前的茶叶,倒是兴冲冲地说道:“杨总,咱们先不谈钱的事。我又推算了一下星空造船的情况。这一波猛烈杀跌虽然有些反常理,但我又找到了新的规律。杀跌一定会在70%到74%这个跌幅的范围内止住!到时候,我们再一波抄底,捏他个一两月,涨回峰值是板上钉钉的!杨总你手里还有八亿多资金吧?加上五倍杠杆,就是至少40亿入场,再翻四倍,最后160亿收官!稳如泰山!”</br> 杨炳忠:“……”</br> 求求了。</br> 别骂了。</br> 我已经知道错了。</br> 直面淋漓的鲜血、满坑的枯骨依然面不改色的杨总眼睛又蓦地热了起来,视野莫名有些模糊。</br> 任重见状,疑惑道:“杨总你怎么了?太开心到喜极而泣吗?”</br> 杨炳忠回过头去,微微昂起脖子,脸呈四十五度角向天,努力噙住泪水,不让它涌出眼睛。</br> 他用略显沙哑的嗓音说道:“是的。我太期待了。我一定会发达起来,让所有曾对我落井下石的人付出代价!”</br> 略带着恨意说完这句话,杨炳忠又转过身,“任重,明人不说暗话。你借我三千万,我给你百分之三的公司股份。现在公司的市值大约六十亿,百分之三的股份价值1.8亿。你绝对不亏。你就算用这钱去抄底,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翻六倍。”</br> 任重大惊,“杨总您这……这我受不起啊!”</br> 杨炳忠咧嘴一笑,“哈哈,任重你可就谦虚了。其实要不是得有个由头,我甚至想白送你百分之三股份。给你股份,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让你也成为公司的半个主人。你我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你就把我这里当成你真正的家!”</br> “这……”</br> “任重你也别光顾着激动。我核实了一下铬碳镇这边的规矩,这边比星火镇更严格,资源回收公司的股东也必须是公民。所以我们只能签订期权合同,得等你的公民身份搞定后,你才能顺理成章的成为股东。但应该等不了太久。”</br> “好!”</br> 任重一口答应下来。</br> 五分钟后,二人理好合同,在商业协会的远程公证员见证之下,各自完成电子签约。</br> 任重这边当场划拨走了3333.33万。</br> 慷慨仗义的任重帮此时身无分文的杨炳忠承担了10%的转账税。</br> 见资金到账,一箭双雕的杨炳忠暗自抹了把冷汗。</br>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完成资金划拨,给各位债主支付利息,同时回信,一边暗想,谢天谢地,稳住阵脚了。</br> 不但如此,我还给了任重股份,将他彻彻底底与我绑定在了一起。</br> 哪怕接下来股市那边必须找个借口暂时停止操作,他也不至于弃我而去。</br> 我杨炳忠果然是天才,即便是如此凄惨的处境,也能给我玩出花来!</br> 坐在他对面的任重看着他这般瞬息万变的表情,将他的心理活动推演了个七七八八。</br> 事情走到这一步,任重都有些于心不忍。</br> 好好一个四级公民,堂堂镇级资源回收公司的老板,都快给万恶的股市折磨成个二傻子了。</br> 但任重又转念想起地下异矿工厂里的埋人坑,那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br> 想起埋人坑,顺带着想起了唐姝影,任重轻咳一声,似是有意无意地问道:“对了杨总,唐队长呢?我怪想她的。”</br> 任重一边说,还一边恬着脸用手去摩挲裤兜,把“用情专一”的LSP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br> 杨炳忠却是面色一僵,竟不知作何回答。</br> 如果是平常状态的他,都根本不用动脑子,谎话张口就来,骨灰都被烧尽的唐姝影那肯定是被他派去某地考察公干去了。</br> 但现在,他脑子反应变慢了许多,片刻后,久久不曾开口。</br> 直到任重脸上的疑惑之色越来越深,杨炳忠才有些讪讪然地说道:“我这边有点隐秘的事情需要她代我去处理一下,大概要过些天才能回来。”</br> 任重恍然:“这样啊。难怪我用腕表都联系不上她。她是没戴腕表吧?”</br> “是的是的。”</br> 任重挠了挠头,“真遗憾。”</br> “没事,我别墅里还有七八个妞,不然你先拿去玩玩泄泄火,也当是尝个新鲜?”</br> 任重摇了摇头,“多谢杨总好意。不过这暂时就不用啦。那我先上楼去继续看盘了?”</br> “嗯,去吧?”</br> 任重转身,走人。</br> 目送着任重的背影远去,又通过远程全向摄像头拍摄的投影画面看着任重的脸,杨炳忠暗舒口气。</br> 很好,任重还没发现端倪。</br> 至于唐姝影的队员和江开等人,倒是不值得他与这些人通气。</br> 这些人不配。</br> 杨炳忠并不担心这些人将唐姝影的事说漏嘴,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曾亲见。</br> 他们只知道弄丢了货,不知道货是什么,更不知道怎么丢的,有多重要,只知晓自己被老板请来的念力师做了个心理审查,事情便过去了,仅此而已。</br> 至于唐姝影的“失踪”,这些人并不知道真相,以前也不是没有过。</br> 除了杨炳忠本人与昨晚值班的守夜人之外,不可能还有人知道唐姝影已死。</br> 但有一个人不需要打听便已经知道结果。</br> 楼顶办公室里,任重两眼空洞地看着投影。</br> 他想叹气,但又知道这里有杨炳忠的摄像头,还没到摊牌的时候。</br> 却说杨炳忠那边,在经历过诸多操作后,终于暂时稳住局面,却又能稍许沉静下来思索种种环节。</br> 一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疑点悄无声息地在心底浮现。</br> 杨炳忠终究玩了一辈子阴谋诡计,不是马达福那种空有智商但却过度善良的人。</br> 虽然不想承认,理智与情感都告诉他不太可能,但任重全程表现得太完美,完美到可疑。</br> 杨炳忠稍微起了点微不可查的疑心。</br> 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却是把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br> 他在办公室里反复踱步,走来走去,举棋不定。</br> 正巧,杨炳忠付出去的款项其中有一笔便是那名五级念力师的报酬。</br> 原本这位念力师中午时就该返程,但由于劳务费尾款迟迟没到账,所以在铬碳镇的高端娱乐场所里稍微耽搁一阵。</br> 见钱实实在在的到了,念力师便来此招呼一声,算是告别。</br> 杨总突然福至心灵。</br> 我搁这猜什么猜,请念力师把任重也过一遍,不就行了?</br> 假如任重真完全是自己人,他应该不会有意见的吧?</br> 再说了,昨天丢了货的事,其他职业队都知道,任重早晚也会知晓。</br> 我旗下所有职业队员都过叫念力师过了一遍,任重的队伍也过一遍,不过分吧?</br> 于是乎,杨总先请这位念力师在办公室里留下,再给任重敲去信息。</br> “任重,你那边抄底的事不急吧?”</br> 任重:“大约还有两三个小时。”</br> “那行。你下来一下,有件事要与你说。”</br> 任重下楼,杨炳忠大体说了下昨天丢货的事,再道:“唐姝影去执行的任务,正与追回货物有关。虽然我完全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我寻思给江开他们都过了一遍心理审查,你和你的队员这边不意思一下,回头他们恐怕会有意见。任重你看这方便么?耽搁不了多久。”</br> 事发仓促,任重对此并没做好心理准备。</br> 他甚至已经瞬间脑补出部分唐姝影的死因。</br> 这念力师肯定有探查人心的能力。</br> 唐姝影则是昨晚提前知晓了今天要面对念力师,知道肯定过不了关,所以选择自尽。</br> “当然没问题!”任重爽快答道,“不过我的队员们这会儿都在外面踩点狩猎区,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杨总你看就我一个人接受心理审查,可以吗?”</br> “这自然是可以的。”</br> 见任重一口答应,杨炳忠那点并不坚定的疑窦已是自行消散许多。</br> 五分钟后,就在杨炳忠的办公桌上,任重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东西。</br> 此时他正双手按膝,在椅子上正襟危坐。</br> 在他正前方,那名身着白袍的男子将双手放在一个水晶状底座的两侧,动作酷似吉普赛占卜师。</br> 这男子的白袍袖口有五道蓝色条纹圈口。</br> 在水晶底座上方,是一个由12枚微小晶片与30条晶体丝线组成的立体结构。</br> 这结构,正是任重无比熟悉的正二十面体。</br> 白袍男子紧闭着双眼,双手掌心里似有过电。</br> 那正二十面体的顶点开始泛起微妙的光芒,以奇特的韵律闪烁着。</br> 按照对方的要求,任重全程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那正二十面体。</br> 杨炳忠则略显紧张地在侧面注视着任重。</br> 随着时间推移,正二十面体上的闪烁光芒终于达到极致。</br> 那名白袍男子一声厉喝,“开!”</br> 伴随这声厉喝,任重脑子里微微一晕,似是被什么东西冲击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清醒,除此之外再无感触。</br> 白袍男子并未松开手,而是对旁边的杨炳忠说道:“既然杨总你也在,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问他吧。他已经被我的念力共振完全催眠,会说出最真实的想法。”</br> 杨炳忠紧张地直搓手,问道:“等事情结束后,他不会记得我问了他什么吧?”</br> “不会记得。只知道自己稍微晕了一下,会出现短暂的时间错位感。”</br> “那就好。”</br> 杨炳忠走到侧边,直接问道:“任重,你知道我昨天搬迁时兵分两路的事吗?”</br> 任重“呆呆”答道:“不知道。”</br> “那你知道昨天地面车队运的是什么货吗?”</br> 任重:“不知道。”</br> “你知道遗失的货物去了哪?窃贼除唐姝影之外还有什么同谋吗?”</br> 任重:“一概不知。”</br> 杨炳忠深吸口气,“在股市上,你有没有坑我?”</br> “没有。”</br> 杨炳忠沉默片刻,“好的先生,我已经问完了,结束审查吧。”</br> 念力师当即松开手,那正二十面体不再闪烁。</br> 任重依然只露出呆呆的模样,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br> 幸好念力师多解说了一句,“杨总,这人是你的重要下属吧?”</br> “是的。”</br> “他会在你办公桌上趴着睡一会,五分钟后就会醒,也不会有后遗症。”</br> 杨炳忠点头,“嗯。”</br> 任重赶紧依言照做,软软趴下去,做沉睡状。</br> 毫无疑问,就像免疫星源注射液的副作用一样,他似乎是把这位念力师的看家绝活也完全免疫了。</br> 与此同时,他开始通过腕表与即将抵达星火镇的郑甜联系,“到了吗?有遇到什么危险没?”</br> 郑甜:“安全抵达。没遇到危险,我们刚到星火镇的边界,马队长就来接我们了。就是她一直催着我问你到底要干什么,催得我好头疼。”</br> 任重:“可以启动了,带马潇凌去我和她当初那套新婚别墅去,橱柜下藏着个小匣子。另外,在于烬家隔壁有一间屋子,那屋子的地下室里有一个保险箱,里面藏着个笔记本。拿完这些东西,你就带马队长去鼠崖山。”</br> 郑甜:“好!”</br> 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br> 这是任重整套计划的最后一刀。</br> 也是任重唯一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杀死四级公民杨炳忠的方法。</br> 这一刀要索命!</br> 先偷他的矿,再烧他的财富,然后利用源星社会的法律要他的命,再夺走他的产业。</br> 顺便还赚他的钱,还让他帮着数钱!</br> 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br> 你挥舞着权柄的大棒将可怜的星火镇荒人驱策进你的死矿!</br> 你是视财如命毫无底线!</br> 你诡计多端层层盘剥星火镇,要吸干星火镇荒人的最后一滴血!</br> 你仗着源星法律的保护,残暴无道轻贱荒人的性命!</br> 那好,我就彻彻底底,从脚指头到头发丝儿的摧毁你。</br> 你不是有靠山吗?</br> 我倒要看看,你的靠山会不会救一个一无所有的废人!</br> 曾经保护你的特权法律,又会成为你的催命符!</br> 任重全程都不知道杨炳忠到底是什么职业,何等实力。</br> 但现在,那都不重要了。</br> 真正的智者之间的厮杀,杀人不用刀,也不见血。</br> 杨炳忠注定一败涂地。</br> 傍晚八点,十台可变形战机凭空出现在铬碳资源潜艇建筑的上空。</br> 随后,这十台战机在空中整齐划一地变幻为武器全开的战斗形态,从天而降。</br> 杨炳忠在迷惘中与与公司内的所有人一起被逮捕。</br> 他根本不敢抵抗。</br> 这是源星商业协会的直属特种部队。</br> 这是真正的军队,源星上的最强暴力机构之一。</br> 这些人,全员七级机甲战士。</br> 在刚刚完工的资源回收平台下,杨炳忠站在最前方,任重、江开、其他职业队员以及公司里的众多工作人员齐刷刷站在后方。</br> 特种部队阵列并排站在人群前方。</br> 一名负责人模样的男子走出,宣读通告。</br> “四级公民杨炳忠,私挖并走私异矿,犯一级重罪,予以批捕。一级公民任重系杨炳忠企业员工兼股东,有一定嫌疑,需与该公司其他荒人员工共同接受审查。”</br> 杨炳忠猛然回头,怒视任重,“你竟然是公民?你什么时候成的公民?”</br> 任重点头,微微一笑,“杨总你帮我搞定企业认证与公民投票的那天。”</br> 刹那间,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杨炳忠心头划过。</br> 杨炳忠的面色瞬息万变。</br> 他终于爆发出生平最大的智慧。</br> 天知道在这瞬间他到底脑补出了多少东西。</br> 林望之死,公民之迷,马家父母智商的突然暴跌,股海沉浮,异矿失踪,唐姝影的背叛……</br> 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br> “任重!我杀了你!”</br> 杨炳忠恨到了极致,也愤怒到了极致。</br> 他咆哮着,试图调动藏在车间里的蜘蛛坦克。</br> 但这显然是徒劳。</br> 在特种部队抵达的瞬间,他的腕表就已经被接管,再被当场解除了装备控制权。</br> 杨炳忠怒指任重,“我指控他!他也是我的同谋!”</br> 那名负责人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指控无效。由于任重公民时常关闭腕表,我们本来就会对他也进行一次心理审查。他有没有问题,一查就知。”</br> 正说着,天空上又飞来一辆快速飞艇。</br> 飞艇下方打开。</br> 一名白袍女子踩着浮空飞行器迅速落下。</br> 这次任重认得这职业了,甚至一眼认出了这人的等阶。</br> 下午他打交道的那名念力师的白袍袖口上有五道蓝色条纹,代表五级。</br> 新来的这名女子的袖口上有八道条纹。</br> 她是一名高居源星职业体系金字塔上层的八级念力师。</br> 异矿果然极受重视!</br> 很好!</br> 甚至可以说太好了!</br> 时间倒回至四五个小时前,星火镇镇府里,马达福与马潇凌父女听完陈菡语的陈述后,目瞪口呆。</br> 马潇凌咬牙切齿。</br> 马达福神情恍惚。</br> 约莫一个小时后,在人证陈菡语的陪同下,又拿着装了异矿提取物样品的匣子与笔记本等物证的马达福等人坐着鞠清濛提前备好的中型掘进机抵达异矿。</br> 在看到那摆满尚未烧尽的荒人遗物的埋人坑时,马达福满脸惨白的瘫软在地。</br> 马达福悲从中来,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又一巴掌一巴掌地打着自己的脸,痛骂自己无能。</br> 他回忆起任重说他“一败涂地”的那句话。</br> 当时马达福还以为任重在开玩笑。</br> 如今骤然得知真相,他几乎当场崩溃。</br> 我的确一败涂地,输得彻底。</br> 是我的无能害了星火镇,害了惨死在异矿中的十万荒人!</br> 我身为镇长,难辞其咎!</br> 只一瞬间,马达福似是苍老了近十岁。</br> 【推荐票投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