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父的手里拄着一支拐杖，他直直立在那里，听见楼上有人在哭。</p>
他长叹一声，坐下来静静的听，半晌后自言自语：“他小时候也特别爱哭，一刻见不着妈妈就哭鼻子，他妈妈躲在树后面突然抱住他，他就笑了，那么小丁点儿的，很可爱。”</p>
唐火火可以想象，小小的男孩，闹着要妈妈。</p>
栾父缓缓抬起头，问：“你是？”</p>
“我是他的助理，在这里照顾他。”</p>
“辛苦了。”栾父说，手指摩挲拐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p>
“手术结果并不好。”唐火火从未对人说过这些，但他是杨洋的父亲，有权知道。</p>
“是爆破事故，他被卡在车里划破了脸，缝了一百多针，我们去国外做过修补手术，但没能让他恢复从前。”</p>
栾父带来的人退至门外，他说：“我昨天才知道的，我们俩脾气都不好，他总是跟我闹脾气，我不怎么关注你们这个圈子，人又在国外谈事，连夜的飞机赶回来，连面都见不着。”</p>
楼上的哭声渐渐小了，不知他砸了什么东西，一阵翻箱倒柜。</p>
唐火火觉得很抱歉，出事时她就在现在，她没照顾好他。</p>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唐火火说。</p>
“唉……”</p>
接下来并无谈话，楼上重新安静下来，栾父静坐半个小时就离开，离开前说：“你照顾好他，有什么需要跟我说。”</p>
说着，身后的人递上一张名片。</p>
“我会的。”唐火火接过名片，那上面印着的公司家喻户晓。</p>
她从不知他生在那样的家庭，他也从没提起过。</p>
他说，他的父亲是个普通人。</p>
她曾见他在电话中与父亲激烈争吵。</p>
他的父亲，很担心他。</p>
栾父走后，唐火火蹲在他门口问：“饿不饿啊？发脾气累不累？想吃点什么？”</p>
门内没有动静，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砸东西，不肯走出房间一步，唐火火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p>
照旧是没被搭理，唐火火拍拍屁股下楼给他做饭。</p>
***</p>
杨洋虽然他平时毒舌又傲娇，但好友却不少。</p>
唐火火的微信都爆了，好意还是恶意她能分得清，真正关心他的人，不会多问，只一句祈福，就足够。</p>
冰冰姐也来看过杨洋，离婚后她的身价水涨船高，现在已经是国际级大腕。</p>
她刚从国外拍戏回来，一路风尘仆仆。</p>
唐火火见她踩着高跟鞋踹了踹杨洋的房门，说：“是我。”</p>
门内如同一个巨大的树洞，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有回应。</p>
冰冰姐将他当自己的弟弟一样看待，忽然转身问唐火火：“他这样多久了？”</p>
“从国外回来后他就没出来过。”</p>
冰冰姐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拿起手机要拨电话。</p>
“别！”唐火火摁住了她的手，“别，他再也受不了刺激了。”</p>
冰冰姐看着唐火火，在做衡量。</p>
“我会让他好起来。”唐火火很认真的保证。</p>
“你凭什么？”</p>
唐火火咬着唇，摁着她的手慢慢滑落。</p>
冰冰姐却将手机放回手提袋里，隔着门板告诉杨洋：“如果你自己不愿意走出来，你这辈子就完蛋了。”</p>
她也与唐火火说：“你也许觉得我当初的做法很狠，但如果不那样做，我走不出来，我这辈子会在不甘和怨怼中度过，我不愿意，我做了选择，我不后悔。”</p>
这是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女人，她独立自信，她需要无数的掌声和鲜花才能呼吸存活。</p>
而她唐火火，只需要会笑的杨洋。</p>
人各有志，唐火火虽不理解，但是尊重。</p>
冰冰姐走后，唐火火在一楼地毯上呆坐了很久。</p>
拿起手边的手机登上他的微博，近十万条的留言，她慢慢阅览，有祝福，有谩骂，也有人不愿相信这一切已经发生。</p>
唐火火就不愿意相信。</p>
他的最后一条微博是转发了元嘉的一句恨言，只因他演了他最喜欢的角色。</p>
但那个剧最终没上。</p>
后来，他就受伤了。</p>
天色渐渐暗下来，偌大的空间只有微博提示音一直在响，唐火火在自己的微博上写道——</p>
跟班小火焰：怎么办，好害怕。</p>
她关了微博，闭上眼，这个家就静谧的让人害怕。</p>
然后响起玻璃刺耳的声音，杨洋又在楼上砸东西了，她不知道他的房间究竟乱成什么模样，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砸。</p>
她蹬蹬蹬冲上去，咚咚咚敲门，嗓子像是被人卡住了，艰难出声：你出来跟我玩啊，别一个人玩！</p>
天已经全黑了，唐火火还来不及开灯，那扇门突然开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从里面冲出来。</p>
唐火火追着他下楼，但他跑的太快了，她跟不上，已经听见他敲碎了她卧室的镜子。</p>
然后是一连串的玻璃破碎的脆响，唐火火不追了，上楼去帮他整理房间，反正他砸完了就会上来。</p>
他的房间有一个很大的浴室，以前他最喜欢洗完澡在里面看自己的腹肌，这样流了再多汗，再怎么饿，也都会被治愈。</p>
那面巨大的镜子被他砸得粉碎，唐火火越过卧室杂乱的地板来到浴室，她要把这里收拾干净，万一他被玻璃划到了该怎么办！</p>
唐火火确定，他砸掉了家里所有可以反光的东西。</p>
她一片一片的捡，他很快就上来了，恶狠狠的瞪着她，声音嘶哑的吼着：“出去！”</p>
唐火火撇开眼，“我收拾完这里就出去，我会出去的，真的。”</p>
浴室里开着灯，他觉得刺眼极了，更刺眼的是唐火火被割破了的手，淡淡的血色慢慢淌下，他发了疯似的推她，“你走，你走，出去！！”</p>
唐火火如浮萍被他推搡，一脚踩在玻璃渣上，满脚的血。</p>
“好好好，我出去。”她忍着疼往外走，一走一个血脚印。</p>
还叮嘱他：“你别碰这些，千万别碰，会流血的。”</p>
杨洋忽然拉住了她。</p>
沉默着，不再像刚才般躁动。</p>
***</p>
他清空了自己的床，指了指唐火火。</p>
唐火火乖乖坐在上面。</p>
他又跑下楼找手机，当看到唐火火的号码时，元嘉以为杨洋出了什么大事。</p>
可电话里是杨洋说：“你过来。”</p>
声音几乎都变了，太干哑，太冰冷。</p>
“好的，很快。”元嘉说。</p>
他让助理去调戏，自己驱车过来，一进门就看见二楼的门开了。</p>
“暖洋似火？”他唤他。</p>
杨洋在楼上直直瞪着唐火火，唐火火喊：“元嘉，这里。”</p>
元嘉跑上来，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可以看见一个小姑娘坐在床上，有个男人靠墙站着，一脸戒备。</p>
“暖洋似火。”</p>
杨洋指了指唐火火的脚。</p>
于是元嘉明白了，他要他带唐火火去医院。</p>
“你别这么作践自己。”元嘉生气了，你把自己弄成这幅德行，你还伤害人家小姑娘！</p>
唐火火想劝两句，却呼地一下被元嘉抱起来，可当元嘉跨出去时，杨洋并没有跟上，他反锁了门，又躲进那一屋子的黑暗。</p>
“我带你去医院！”向来温和无害的元嘉大大，此时语气并不好。</p>
唐火火哭了，憋了这么久终于哭了，被杨洋弄哭了。</p>
她闹着喊着：“我不去，你放我下来我不去！”</p>
元嘉：“你也发什么神经！”</p>
但唐火火就是不让他碰，他只好去开灯，才看见她满脚底板的玻璃渣子。</p>
“你……”他气得连话都不会说了。</p>
唐火火坐在楼下哭，扯着嗓子喊：“杨洋你给我出来，除非你带我去，不然我就这样陪着你！”</p>
这样喊了两分钟，元嘉问：“疼不疼？”</p>
不问还好，一问跟是戳了唐火火的心。</p>
疼，太疼了，疼得她都忍不住哭了。</p>
元嘉从来没有把小姑娘弄哭过，他很绅士，绅士绝对不会弄哭小姑娘。</p>
他站起来冲楼上喊：“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还不赶快下来！”</p>
门开了，杨洋一时不适应这片光亮，拉起帽衫的帽子，将自己的脸隐在里面。他看起来是在生气，又在赌气，不再说一句，自顾自的走出去，将唐火火扔在后面不管。</p>
他这幅怕见光，怕见人的模样，让元嘉几乎认不出他来。</p>
唐火火单脚落地要追上去，元嘉一个弯腰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跟上去。</p>
杨洋还是找后座的角落躲着，一路无话。</p>
医院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多人，可这些人没有认出杨洋。</p>
他佝偻着背，满脸胡渣，瘦成皮包骨，尖尖的肩骨在衣服下显出一个凸起。</p>
元嘉将小微抱进急诊室，他就站在旁边，直愣愣盯着唐火火的脚看，看医生一粒一粒的取出碎渣，看她皱着眉头却不喊疼，看她的脚被包成大馒头。</p>
“你去扶她，我过去交钱。”元嘉推了推他。</p>
可他却不管，也不动。</p>
他生病了，他注意不了其他，他的思维很狭窄，脑子里只有唐火火满是血的脚。</p>
元嘉只好放下他们俩去窗口缴费，回来时，杨洋不见了，唐火火捂着脸在哭。</p>
“怎么了？”他握住她的手。</p>
“元嘉，怎么办，他跑了，他能跑哪里去啊？他知不知道怎么回家啊？”</p>
女孩的脸上满是担心，她攥住他的手求他：“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他生病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p>
元嘉拦着她，说：“你听我说，你的脚现在不方便，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他找回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