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其实并不想照相，他不想记录下这样的杨洋。</p>
可杨洋说：“快点，我累了。”</p>
“累了就算了吧，反正拍了我也不会发微博。”</p>
“拍一张吧。”杨洋说，“元嘉，别让我活着像个傻瓜。”</p>
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蹲在走廊上的唐火火什么也不知道。</p>
杨洋一直看着元嘉，元嘉只好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满脸白纱布的杨洋。</p>
杨洋朝他伸手。</p>
元嘉将手机递过去，眼里有泪，心里憋得慌，他借口走到凉台透气。</p>
杨洋看见了自己的脸。</p>
等元嘉进来时，他这一生的演技也穷尽。</p>
他将手机还回去，说：“太丑了，删掉，敢发微博我就杀了你。”</p>
两个靠演技吃饭的人，在这一晚互飙演技。</p>
元嘉很快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握住唐火火的肩膀：“照顾好他。”</p>
唐火火点点头，当然，必须。</p>
***</p>
等她进去时，杨洋已经睡了，她见他睡得沉，便安心。</p>
可黑夜中，杨洋却睁开了眼，一直到天明。</p>
第二天，唐火火买了米粥要喂他，杨洋情绪不高，说不喝。</p>
唐火火以为他是伤口疼，要去叫医生，谁知杨洋顿时大声吼她：“叫什么医生，我没事！”</p>
唐火火从房门口收回脚，端着米粥哄他：“喝一点吧，就一点么大大。”</p>
杨洋抬手掀翻了那碗粥。</p>
唐火火怔了怔。</p>
杨洋说：“你出去。”</p>
唐火火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残渣。</p>
杨洋说：“滚！”</p>
他不再是原先那个毒舌但不经意间总是温柔的男神。</p>
唐火火躲了出去，就蹲在门口守着他。杨洋在房间里砸东西，他伸手能拿到的东西都被砸烂了。</p>
三个保镖疑惑的看过来，唐火火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p>
阳光太过刺眼地照亮了整个病房，杨洋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不愿出来。</p>
隔了很久，唐火火站起来去找医生，她的脚全麻了，扶着墙过去。</p>
医生告诉她，下午要给杨洋的脸换药。</p>
这件事本应该到今天下午才被摊开，可杨洋提前知道了一天。</p>
这样，他就多难受一天。</p>
这是唐火火心疼的。</p>
她重新回到病房里，整理地上被摔坏的东西，唯独不去触碰床上那张棉被。</p>
棉被下，是一个男人的自尊心。</p>
下午医生来的时候，唐火火没有进去。</p>
杨洋找医生要了一面镜子，从出事到现在，他终于可以看清自己的脸。</p>
白纱布被揭开，脸已经消肿，露出从锁骨处一直蜿蜒至眉眼的伤痕。</p>
第一次手术时美容科用了最细的线，却还是不能将破裂完美缝合。</p>
医生的手很轻，一点点的清理了上面的血渍，中途需要杨洋的配合。</p>
杨洋就端着那面镜子，一声不吭的配合着医生仰头，侧脸，眼神越来越阴沉，到最后就连医生都没能力对他说一句：恢复得不错，别担心。</p>
过完这天，医生同意杨洋出院了。</p>
杨洋现在的任何消息都需要被封锁，凯哥不便出席，全权交给唐火火，唐火火跑前跑后办完了杨洋的出院手续。</p>
杨洋的腿上有伤不能走，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去，记者被保安隔在离后门六米远的地方，他一直低着头，听见有人叫他也不理。</p>
其实那场景与每年的红毯很像，人们的目光都胶着在他身上，也是这样呼喊着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回头看一眼镜头，这样就可以拿到隔天的头版。</p>
太可笑了。</p>
忽然斜刺里冲出一个人，跑得太快了保安抓都抓不住，那人往杨洋这里扑过来，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没停。</p>
他们本想低调的回家，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些好事者。</p>
幸好唐火火机灵，抱住了那人的腰往外拖，来接杨洋的同事瞬间将他围在圈子里。</p>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明白这件事小不了。</p>
如闻见了血的食人鱼，纷纷躁动的要挣破保安的警戒。</p>
居 然还有电视台现场卫星连线，播报员声嘶力竭的在一片呼喊声中说道：“著名演员杨洋二月十四号在《警察无悔》剧组因爆破事故重伤入院，期间没有接受任何一家 媒体的采访，其经纪公司也未做出回应，我们也未能知晓他到底伤的有多重，他的广大粉丝们非常焦急的等待着他的路面，我们得到了第一手消息称杨洋今天出院， 伤情还需进一步治疗，请看现场发回的报道。”</p>
摄像机从播报员脸上移开，对准了杨洋的轮椅和他还缠着纱布的腿。</p>
唐火火张开双臂拉着一张大大的毯子，一路护着杨洋从医院后门坐上车。</p>
没有人拍到他的脸，所有的报道里只有他的轮椅和缠着纱布的腿，再就是唐火火挡在他前面的背影。</p>
等杨洋的车开走了，唐火火走到那个冲过来的记者面前，抢走他的相机拿走了记忆盘，然后将璀璨律师的电话扔给他，气冲冲地说：我们有权利保留杨洋的最终肖像权，如果你敢登照片，就等着收律师信吧！</p>
如果不是事情不能闹大，唐火火甚至可以勇敢对六米以外所有的那些人再重复一遍。</p>
等老何将车子驶出医院后，唐火火还在座位上喘大气，她太生气了，现在她一点也不喜欢娱乐圈！</p>
杨洋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一路望着窗外的风景。</p>
很少见的沉默，他们俩几乎没有这般沉默过。</p>
凯哥就等在杨洋的家里，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下车，唐火火将他推进去。</p>
凯哥摁掉了手里的烟看向唐火火，唐火火站在杨洋背后摇了摇头。</p>
“暖洋似火，好好休息，下一个手术一定会很成功。”</p>
杨洋抬头看凯哥，他们一起在地下室吃盒饭时，她也这样叫他。</p>
璀璨找了最好的整形师，等他的身体康复了就去国外接受修复手术。</p>
“我让小诗多带几个人过来照顾你……”</p>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唐火火急切地打断了凯哥的话，她不想让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杨洋。</p>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凯哥指了指杨洋的腿脚，“你怎么帮他洗澡？”</p>
杨洋一直低着头，不在乎他们的谈论。</p>
“我……我可以。”唐火火却高高仰起头，这些日子在医院里，她跟护工学到了很多。</p>
“就她吧。”杨洋淡淡开口，这是他从知道自己破相后的第一句话。</p>
凯哥这个时候只能尊重病人，于是偌大的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p>
“我累了。”杨洋说。</p>
唐火火将他推去自己的房间。</p>
她已经重新换过了被单，也做了打扫，这里是一楼，来来去去比较方便。</p>
杨洋被她架着坐上床沿，垂眼看唐火火窄小的肩膀，唐火火说：“要睡一会儿么？”</p>
边说边去拉窗帘。</p>
“不要拉起来。”杨洋制止了。</p>
“……好，我去给你倒杯水。”等唐火火从厨房回来，杨洋还维持着那个姿势。</p>
从唐火火的房间看出去，是后院的泳池，泳池里是活水，常年清澈干净，水面因为太阳光而波澜闪耀，荡漾的水光如波纹打在房内的墙上、床单上、他的手背上。</p>
他侧脸一直看着外面，脖颈上的白纱布让他有些不方便。</p>
“喝水吧。”唐火火上前去，杨洋伸出手，端走水杯置于嘴边。</p>
轻轻抿一口，再交给唐火火。</p>
他不看电视，不刷微博，也不睡觉，就一直清明地看着窗外。</p>
唐火火再去一趟厨房，片刻后端着一碗浓浓的排骨汤进来，她说：“这是我妈妈熬的汤，你多少喝一点。”</p>
杨洋转回头来，唇瓣沁入丝丝的咸味，味道很好，他却喝不下。</p>
唐火火不勉强，悄悄出去，将门带上。</p>
晚上，她为他擦拭身体，最爱干净的男人，脸下蓄了胡渣，青黑一片，手脚还有伤口，万幸已经结痂。</p>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少言过，唐火火心里难受。</p>
她想说个笑话，一个自己拿手的冷笑话，但看他的双眸，歇了这个念头。</p>
“晚安。”唐火火说。</p>
他说：“晚安。”</p>
走的时候留了灯，杨洋现在不喜欢黑暗。</p>
元嘉的电话正好这个时候打来，唐火火的呼吸里都是藏不住的悲哀，她语气尽量轻快，因为不想大家都看轻了她的大神。</p>
“他怎么样了？”元嘉问。</p>
“挺好的。”唐火火说，“过几天就出去了。”</p>
那个整形师还是元嘉牵线搭桥的，他有个朋友几年前二度烧伤，也是在国外植的皮，效果很好。</p>
元嘉这段时间在剧组拍戏，因为杨洋的事，剧组现在拍个小场面都如临大敌，救护车消防车全部俱全，艺人们也自危，稍微危险一点的就坚持要用替身，不再有往日那般拼着比敬业的劲头。</p>
他的房间里此刻还坐着导演和制片，之前他们正在聊戏，电视里娱乐新闻循环报道着杨洋出院的消息，画面里是唐火火举着毯子遮住了杨洋的脸。</p>
元嘉借口上厕所，给她打了这个电话。</p>
“我现在有时间，过来一趟吧。”他说。</p>
唐火火说：“他现在不想见人。”</p>
“没事。”</p>
因为元嘉要出去，导演和制片就散了，他独自一人开了两个小时车，在零点以后到达。</p>
手里拎着一份夜宵，递给唐火火说：“多少吃点。”</p>
这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除了杨洋，还有唐火火。</p>
唐火火道谢，轻轻推开房门看了看，抱歉的说：“他睡了。”</p>
“没事。”他还是这两个字，脱了外套坐在外面沙发上，看着唐火火吃东西。</p>
有人盯着，唐火火吃完了整碗的面，也不知道元嘉将车开得有多快，面吃在嘴里还是劲道的。</p>
两人对坐无语，半晌唐火火才想起来要给客人倒水。</p>
“给我一杯咖啡吧。”元嘉说。</p>
再过一小时从这里走，开两个小时的夜路回剧组，上妆梳化直接开拍，他需要一杯咖啡提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