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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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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产队李队长是个粗拉拉的北方汉子,饱经风霜的脸只有说话时露出的牙齿还显得白一些,成天半绾个袖子,穿着低偠的水靴,身上时常带着酒气,说话粗声大嗓,粗话连篇,要不是穿着军装,活脱脱就是农村的一个生产队长。他亲自赶着马车从镇上买来了一车新鲜豆饼,招呼朱班长、贺十一等一起卸车,堆放在养牛场旁的一个棚子里,上面盖上苫布,四周堆了些稻草。

    李队长叮嘱道:“小朱、小贺,这是奶牛的精饲料,你们俩可给我看好了,别让其他人和你们的那些猪给偷吃了,奶奶的,这么点鸡巴玩艺儿还挺贵!” 他毫不顾及地当着刘静茹、谷大妈的面说粗话。

    贺十一不明白:“其他人是谁?还有人偷吃这个?”在他看来,这豆饼又粗又硬,根本难以下咽。

    “哈哈!”李队长爽朗地笑了:“你这个城里长大的毛孩子就不懂了吧?这东西难看是难看,但是不难吃。场站那些馋猴兵们就经常来偷吃,朱班长就偷吃过,是不是,小朱?让我逮着好几回了!”

    朱班长讪笑道:“队长,我那不是偷吃,我是光明正大地吃。”

    “妈个巴子,就你小子吃得多,当心涨死你个猴崽子!”他掰了一小块,递给贺十一,“你尝尝,你们吃地勤灶的细粮吃多了,嗓子眼儿细,吃不惯这个!”

    贺十一接过来放在嘴里,感到味道还不错,又掰了一小块,津津有味地嚼着。

    “吃香嘴了吧?”李队长笑道,“不过这玩艺可不能吃多了,吃多了当心涨破肚子的!”

    刘静茹解释道:“这是炒成半熟的豆子,压榨出油了,遇水后很快会涨发的,牛吃多了都会涨死的。”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贺十一把猪食都喂完了,照例一个圈一个圈地点数量,发现少了一头小公猪,他把猪场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踪影,正要去向朱班长汇报,忽然发现放豆饼的小棚子稻草下有动静,还传出“呵哧,呵哧”的声音,他悄悄摸过去,只见稻草下突然冒出一个猪脑袋,嘴里还嚼着豆饼。这小猪发现他之后,扭头就跑。他哼笑道:“你小子鼻子还真灵,嫌大灶伙食不好,跑这儿偷吃空勤灶来了!”跟着追了过去。

    小猪跑得很快,贺十一见追不上它,随手抓过一个木头杈子扔了过去,竟扎在那小猪的肚子上,它一下子躺在地上。贺十一赶过来,把扎在它身上的杈子拔下来,见它哼哼了两声,两条后腿踢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死了?! 贺十一有点傻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想,跑到奶牛场找到了刘静茹,象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跟她说了经过。刘静茹听罢连忙赶了过来,仔细看看倒在地上的小猪,圆鼓鼓的肚子上有一个小洞,洞口处只有少量的血,她伸手到猪鼻子处,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以少有的严肃口气对贺十一说道:“不管什么情况,你冲它扔杈子就不对!多跑两步不就追上了吗?怎么那么随便的拿东西扔它?这是公共财产,不是你们家里的什么动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你们家养的动物,也应该友善地对待它们,珍惜它们的生命吗?”

    贺十一象看着老师一样看着她,小声地说道:“不爱惜公共财产我错了! 我赔! 可它长大了还不是要被杀了吃肉,那也是珍惜呀?”

    “这----”刘静茹竟被问住了,想了一下,“这就好比我们人总是要死的,是不是早知要死,为什么还要出生呢?任何动物同我们人类也一样,都是大自然中的生灵,在大自然中索取,也为大自然付出,都会有生有死,这种生生死死,才赋予了我们这个星球以生机活力。我们现在把它养大了,杀了吃肉,它也是为人类、为大自然做出了贡献,也是一种付出,但是在它没有长大的时候,我们还应该尊重它们,友善地对待它们。这是一个矛盾事物中的两个方面,不能只看到一面,而忽视了另一面,今天上午不是刚刚学过《矛盾论》吗?”

    刘静茹的这一番话是贺十一从来没有听到过,透彻得如醍醐灌顶,清澈得如涓涓细泉。

    他真诚地说道:“刘老师,我错了,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人生也是一样,有顺境也有逆境,两者可以相互转化,处在顺境的的时候不浮躁,不自傲,处在逆境的时候不愁怨,不自弃。”她象是对贺十一说,也象是对自己说。

    正在这时,李队长敞着怀,拿个大蒲扇走了过来。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小猪,心疼地说道:“啧啧!死了吗?这不可惜了的! 怎么死的?”看到小猪身上的洞,又瞪起眼睛吼道,“他妈了个巴子的,是扎死的?这是谁干的?”

    “是我!”贺十一直挺挺地说。

    李队长瞪着他,脸几乎挨到贺十一的脸上:“你干吗要扎死它?为什么要扎死它?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了,我跟你没完!”

    “它跑出来偷吃豆饼,我追它,它跑,我就扔这个杈子过去,结果扎在肚子上了。”他一向是敢作敢为,不遮不掩。

    “它偷吃豆饼你就让它吃呗! 你撵它干什么?”

    “您不是说过,豆饼是奶牛的饲料,不让猪吃吗?”

    “我这么说过吗?嗯?”李队长拧着脖子问道。

    刘静茹提醒道:“前几天你拉豆饼回来后说的,这么快就忘了?”

    “我说过?就算我说过,你也不能把它扎死呀?你把它撵跑了不就完了吗?”

    “我……”贺十一知道这会儿说什么也没用了,猪是死在他手上,“我赔! 多少钱吧?我赔!”

    李队长摆了摆手:“这不是赔钱不赔钱的事儿! 先写份检讨,晚饭前交到我那儿去!然后再说。”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小猪,“啧啧! 好不容易养了这么大,过几天骟了以后,就该长膘了,唉……”他天天盯着这些猪的长势,没事就到猪圈转一圈,机场各连队都自己养猪,生产队的猪主要提供给空勤灶。

    “那这小猪怎么办?埋在哪儿?”贺十一问道。

    李队长眼睛又一瞪:“什么,埋了?”用手中的蒲扇打了他的头一下,“我看把你埋了还差不多!你可真够大方的,赶快!跟我把它抬到饲料间去,放血,褪毛,两三个月大的小猪肉嫩着呢!”

    “吃了?”贺十一不敢相信,又看看刘静茹。

    “不吃不就可惜了的,少废话! 快点儿,这会儿放血都晚了,那味道就差一些了!”

    刘静茹笑道:“既然已经死了,那就吃了吧! 这也是它的贡献。”

    ?十一点点头,与李队长一同把小猪抬到饲料间。这时,朱班长也过来了,他与李队长又是烧水,又是刮毛、冲洗、开膛,好一阵忙活。贺十一见自己插不上什么手,回到宿舍写检讨去了。

    写检讨对他来说是常事了,无非是犯错误的经过、原因、性质,然后深挖思想根源,上纲上线,最后是如何吸取教训,今后怎么办。不到半个小时,足有两页纸的检讨书就写好了。他不想现在就过去看他们收拾那小猪,想起刘静茹说的话,心里还有些内疚。

    很快,李队长端着一大盆香气腾腾的猪肉炒辣椒进来了,对朱班长说道:“到烧酒坊去弄两斤老烧来,告诉他们记在我的帐上。”

    朱班长逗他道:“队长,这个月的酒钱超支了吧?回去跟嫂子不好交帐了?”

    李队长踢了他一脚:“你小子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快去! 妈的,我那个老娘们儿什么都好,就是限制我喝酒。”

    刘静茹也笑道:“你一个月那点儿工资三分之一拿去喝酒了,真不知你老婆孩子怎么过的日子?”

    “日子得过,酒也得喝。来吃肉。”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妈个巴子的,这小猪肉就是香,要是早点把血放出来就更好了!刘老师、谷大妈、小贺,你们也吃。”

    贺十一吃了几块,味道真的很香,忽然想起来了,把检讨书交给李队长。

    李队长愣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检讨书啊?您让写的?”

    李队长把检讨书又塞给贺十一,说道:“算了吧! 不用交了,吃你的肉吧?”

    贺十一有些纳闷,刚才还吹胡子瞪眼睛地把我训了一顿,又让写份检讨,这一见到好吃好喝的就没事了?

    刘静茹见他纳闷的样子,笑道:“这小猪是豆饼吃多了,胃已经涨破内出血了,你不用杈子扎它早晚也会死的。”

    李队长严肃地说道:“不过你小子以后不能再这么干了,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那这个检讨呢?”贺十一问道。

    “你自己留着吧! 快吃吧,别看你们地勤灶伙食不错,不一定有我这小炒肉好吃!”

    矛盾转化了,贺十一的心结也打开了,他夹了一块肉放嘴里,说道:“我保证以后不再犯了! 而且我要在那儿放一个牌子,上写几个大字:偷吃者涨死概不负责。”

    李队长看了他一眼:“嗯,好主意! 不过我的那些猪可看不懂,你还要负责教它们认字!”

    说得大家笑了。

    “哎! 那两个小睾丸呢?”李队长叫道,“谁也不许吃,那是我特意留的,吃什么补什么?”

    晚上,贺十一拿着一大碗肉来找于菲菲。

    “我们猪场杀了一头小猪,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碗,算是慰劳白衣战士。”他把死了一头,说成杀了一头,怕说死猪于菲菲忌讳,“戈军呢?”

    “夜班,值班去了!哈哈!真香!十一,你真够意思!”于菲菲闻着肉香味就叫起来,迫不及待地吃起来,又调皮地眨眨眼睛,“这个小猪不会是你配的那个吧?”

    “说什么你?我配的那个怎么也要两三个月才出生,再长两三个月才能杀吃了。”

    “不管是不是你配的那个,只要好吃就行! 我们大灶伙食太差,根本没有油水!”

    贺十一打量她一下,笑道:“你都吃成这样了,”用手比划一个葫芦状,“还----缺油水?”

    “去你的! 你瞎比划什么,我都吃成什么样了?”她叹了一口气,“也真是的! 我们天天高粱米和大米掺在一起的二米饭,碳水化合物超高,不长肉才怪了! 我从当兵到现在,体重增加十多斤了,简直就象气吹起来的,愁死我了!”

    贺十一看着碗里的肉下得很快,笑道:“那你肉也没少吃?脂肪和碳水化合物不是更高吗?”

    “现在不管那些了,拉馋儿就行,难得这么一回,胖就胖吧!”她照吃不误。

    贺十一歪着头打量她,咬文嚼字地说道:“卿本佳人,如果再窈窕婀娜,恐怕卫生队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再则说了,事物都是两方面的,美与丑,胖与瘦都是相对的,病西施瘦弱临风,杨玉环丰满脂玉,各有千秋,也都人见人爱。巴黎圣母院的加西莫多外形丑陋内心却善良,佛罗洛外表英俊内心很龌龊。这既是事物的两面性,也是现象与本质之区别。”

    于菲菲看了他一眼,有些惊异地说道:“贺十一,想不到你喂了两天猪,理论水平大有长进啊! 不过,你这话我爱听。我于菲菲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当花瓶的,我要凭自己本事干出来,不是凭脸蛋儿干出来! 脸蛋儿是爹妈给的,谁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工作是自己干出来的,我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我们徐队长成天想的就是把我放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去,不管我心里怎么想的?”

    贺十一想起一句唐诗:“你们队长这是‘绝代有佳人,幽居在山谷’。不过你这话给劲! 知音! 知音难得!”伸出一只手去。

    于菲菲打了他的手一下,笑道:“谁跟你是知音?不过,我这话也就只能跟你们说说,在内场,老乡只有甫克和戈军,甫克这个人你也知道的。”

    贺十一打量一下她的宿舍,抽抽鼻子说道:“你这儿可是连蚊子进来都要分辨公母的地方! 我经常来,你们队长该不会把我当成采花大盗了?”

    “不会的,他知道我们是老乡。你们要是再不来,那我不更成孤家寡人了! 徐队长要再这么做的话,我非找站长和政委说理去! 好了,不能再吃了,留着明天享受,也给戈军留一点。”朝贺十一坐的床上努了下嘴。

    “天气热,当心你的肉臭了!”

    “这是你的肉,臭就臭吧,我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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