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至此终于真相大白。连佣人都笑着附和道：“都说说书的会说，我们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没听过这么精彩的故事呢！朱大小姐真是好口才！”
“就是，刚才还叫着吃饭呢，叫你们这一说把吃饭都忘了，要不咱们边吃边说吧！”盛夫人笑着招呼大家入席，盛世才也是难得的高兴，拉着朱依依坐在自己身边，笑道：“我这女弟子相貌堪比林黛玉，可这口才啊，王熙凤来了也只能甘拜下风了！”
“师傅这话说的，王熙凤不识字，林黛玉的老师只是个落魄书生，我不一样啊，我的师傅是大名鼎鼎的‘新疆王’！什么年羹尧、左宗棠都不及师傅项背。我当然沾师傅的光了。”
朱依依笑着说着，仿佛刚飞出笼子的小鸟，有点兴奋的不顾东南西北了。
古兰丹姆讪讪的坐着，他们说的话她都听不懂。一向被人众星捧月哄着、宠着的焦点人物，今天却像个透明人一样，连一个注意到她的人都没有。
趁着吃完正餐佣人撤换餐后水果的当口，她悄悄的走到室外的小凉亭下，月夜如洗，她静静的仰望天空，心里却空落落的。短短数日，她已从巅峰跌落，似乎再也没人关心她的喜怒哀乐，没人在意她的疼痛与失落。
“哎呦，我的大小姐，你怎么不吃水果自己跑这儿来了？”她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但她不想回头。
“你看看你，让我一顿好找，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说着，一只小托盘已经举到她的面前，里面是一杯红酒和一小碟切好的甜瓜片。
古兰丹姆厌恶的扭过头轻声说道：“我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也没胃口！”
“好了，你就别跟自己较劲了，里面的人那才是一路人呢，照他们汉人的说法，这叫‘门当户对’，你就别跟他们较真儿了，这些人哪儿懂得什么叫真感情啊？”
古兰丹姆听了这话猛的转过身来质问道：“‘他们汉人’？难道你不是汉人？”
张大西没想到她竟然抓住了自己随口爆出的口误，楞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我跟他们当然不一样，他们是豪门，我就是一个小跟班，我看不上‘门当户对’那一套腐朽的做派！”
古兰丹姆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他，嘴角逐渐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如果不是父亲央求她，她是不会再踏进督办府的大门的，可是现在她突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至于究竟有多有趣，那恐怕是她过去没有发现的一个世界。
张大西本是向须田先生汇报自己工作进展的。作为休眠特工，他不想失去价值。所以即便是给了他个让他追求古兰丹姆这样明显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也全力以赴。他知道，一个特工一旦失去价值，他的命运就是等待死亡，而他还不甘心就此失败。
陈参谋听着张大西的汇报微微一笑，那本就是一招闲棋，他不过是不敢信任杜关山罢了，如今看来这朱依依一出现杜关山立刻就改弦更张对“旧人”古兰丹姆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这不是典型的花花公子做派吗？早先听铃兰说杜关山第一次从战场回来就呕吐不止，他还有点不相信，毕竟是帝国调教过的飞行员，怎会如此不堪？这么说来盛世才重用杜关山完全是出于对杜秉之的利用，被搅合在这群关键人物之中的杜关山是不是也应该好好的利用一下呢？
“陈参谋……”张大西见他脸色微喜，不知何意，赶忙低声问道。
“古兰丹姆的事你办的很好，如果有机会就利用她的仇恨发展她。”
“是！”
“你也不用太用力，如果她死心眼就算了，这丫头也没多大的利用价值，乱世之中，像她这样待价而沽的女人太多了。她的家族也不堪大用，不值得冒险。”
“是。”张大西的声音黯淡了，她无大用，自己就再难出头。
“还有一件事你帮我留心一下，”陈参谋看出张大西的情绪，他淡淡的笑着：“这次的考察团里有一位我们的高级特工潜伏其中，目的就是要尽一切可能去破坏这次合作。只是这位特工潜伏的很成功，我暂时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此人与诗经《采薇》有关。”
“是！须田先生英明！这个考察团来者不善。”
“你放心，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帝国的监控之下，全面胜利指日可待，到时候大西君可以风风光光的荣归故里了！”
高级特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此时也正着急的追赶着杜关山。
许久不见的白南克又出现在杜关山面前。
“哎呦，白记者，还真是好久不见。”杜关山若无其事的跟他打着招呼，心里却清楚，他一出现绝对有事儿。
“杜教官，哎呦，杜大队长！”白南克也一脸都是戏的调侃着杜关山。
“托您的福，被CIA盯上了，能不进步吗？”
“别这么说啊，好像我怎么地你了？我可是一直帮你的！我是朋友！”白南克用他语法“别致”的汉语继续开着玩笑。
“大老远来找我逗闷子来了？你就不能有点创意？每次都躲在我家门口，自己不觉得乏味吗？”
“乏味？怎么会呢？这样我可以装作来追求著名的美女记者。你不觉得我这个设计很聪明吗？”他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束鲜花来用力的闻着。
“行，那你去追她吧，我不拦着。”杜关山转身就往外走。
“别介，我真的有重要情报！”见杜关山并没有回头，他继续低声叫着：“考察团有日本间谍！”
“这事儿你得向督办侦缉处举报。”
“我？用什么身份举报？CIA？”
“对啊，我也奇怪呢，你一个CIA,整天不是找我就是找我妹，你这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你可真没意思，我们也算是合作做很很多次了，你怎么这么这么不讲义气？”白南克无奈的挠挠脑袋——这杜少爷太讨厌了，这么重要的情报白送还不要。
“白爷，我求您了，谁跟您合作过？新疆的环境这么敏感，你一CIA怎么就血口喷人一口咬定跟我合作过呢？”
白南克一时竟没接上话，他的余光也只是稍微扫到了杜关山的手腕，杜关山竟然直接把那块手表给摘下来，随手往白南克面前一扔。
白南克手忙脚乱赶忙接住。
“这玩意儿不好玩，到处乱颤，走哪儿都抖，我正想找你算账呢，美国货质量太差了！”杜关山扔了手表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白南克慌乱的反应，但他此时不打算走了。
“到处都抖正说明迪化现在的监控密布，我给你的是顶级装备。”
“为什么呀？你想发展我给美国卖命？”
“NO!绝对没有，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其实是一种联盟吗？我提供给你的都是对你有益的！”
“那我又不能给你什么，怎么联盟呢？”
“谁说不能？你能做很重要的事！你这次去苏联的路上可以观察一下，找出这个潜伏的日本间谍！”
“你还是想利用我啊？”杜关山饶有兴味的歪着头，眼看这个美国人一着急汉话都说不利索了，突然话锋一转：“哎？我要去苏联这件事只有督办和我知道，你怎么又提前知道了？难不成是我们督办告诉你的？”
“没有，怎么可能？”
“那就是你监听我们督办办公室了？”
“这怎么可能呢？你们督办每天都做‘清理’……”
“这你都知道？这事儿可是连我都不知道啊！”杜关山继续追问着。
“你是逗我玩呢吧？”白南克突然意识到杜关山的一语双关。
“没功夫和你玩。你别玩我我就阿弥陀佛了！”杜关山说完转身就往家里走去，不再理会白南克。
“我真的收到情报，考察团潜伏了高级特使，潜伏的很深，日本人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接头线索跟《诗经·采薇》有关。”白南克追上杜关山，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大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杜关山笑着看他一眼：“您是写小说的吧？”
没等白南克回答他已转头对冯妈说道：“冯妈，这个人来找小姐的，你找个花瓶先把花泡起来，小姐看见是他送的估计得扔到院子外面去。”
“冯妈好久不见。”白南克尴尬的笑道。
“少爷又说笑了，小姐什么时候扔过别人送来的花儿啊，最多是不收。”冯妈说着向白南克微微一鞠躬笑着说道：“少爷这是替小姐收下了，他这张嘴就是这样，口是心非！”
“谢谢冯妈！”白南克终于转忧为喜，赶忙递上手中的花束。
“白先生有日子不来，我们小姐怕是过一会儿才到家呢。八成那个什么葛记者又跟着来蹭饭。”冯妈一边抱怨着，一边找花瓶去放置鲜花了。
“你怀疑谁？”杜关山此时不再开玩笑。
“朱依依。”白南克也不再拐弯抹角。
尽管杜关山早有心理准备，但白南克说出的名字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谁？”杜关山转过头来。
“朱依依。”白南克往厨房方向看看确认没人过来，才压低声音说道：“她虽然职位不高，却有机会接触最高级别的机密，尤其是《采薇》……以我对中文的理解，只能是依依小姐了。”
“你的中文造诣？”杜关山一脸狐疑。
“但愿是我分析错了。”
“为什么？”
“因为无论是谁都比是朱依依要好解决。”
“除了《诗经》还有什么能识别这个间谍？”杜关山摸着下巴，他根本无法相信，单纯如依依者竟然也被怀疑是日本间谍。
“那或许要看考察之后谁留在新疆。”白南克呻吟道：“因为他是冲着国际物资大通道来的，对这件事越热心的人嫌疑越大。”
杜关山皱着眉头认真的听着，半晌才终于说道：“那你的嫌疑最大。”
嘴上虽开着玩笑可他心里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今天主动帮忙的，日后总是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