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走出农村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2章 混天过日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不管我们是回乡知青还是下乡知青,都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这个广阔天地来锻炼,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可我见到的知青都和我一样在浪费青春,知识退化,逐渐走向“润土”式的劳动者,长此以往,我们这代人就完了。

    知青的榜样董加耕、邢燕子,犹如现在的明星,可望而不可及。那时招工、招干,这档子好事,永远不会落到我们普通百姓身上,惟有当兵这事,有老百姓的机会,失去到部队发展的机会后,就觉得我的前途没有了,时常埋怨自己,经常郁郁寡欢。

    妻子常安慰说:“天下这么多人都当农民,他们也过得好好的,虽然你是农民,但你当民办教师,总比我们农民好些嘛,不当兵也没有什么。”

    后来我的高中同班同学叶品品到我们邻居家做竹椅子,我得请他到我家吃饭。同样,我父亲又去街上割了两斤肉招待他。他说,你还有福气当民办教师,我们大队的民办教师都让大队干部的儿女们当了。我只得学做竹器货,每月交30元给生产队,生产队给我每天记10分工分。他还告诉我说,我们过去“革命到底”战斗团的周文之死了。据他的妻子说,是在家里弄炸药去炸鱼,炸药突然爆炸而死的。但他哥却说,是他老婆伙同别人把他炸死的。官司打了一年,还是以无证据告终。更感觉蹊跷的事是,他曾经当着众人的面说:“我很倒霉,没名气,哪天我用刀子捅自己一刀,流一滩血,就会在我们龙门县出名” 我真想不到做梦都想成为名人的周文之,会应了他的话。但他的死,在龙门县没几个人知道,连名也没出成。

    我的同班同学胡全国,他腰上系一条围腰,满身都有白色粉末的痕迹。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我在当粉匠,怎么样?老兄,看不起咱们吗?说实在的,我每天能挣到两元多钱,是你工资的两倍,而且自由自在的,想耍就耍。”

    我说:“哪里的话,我很羡慕你们的自由,真有点像过去走江湖的侠客,活得洒脱。我们一点自由都没有,连星期天都要回生产队劳动。”

    当见到我的同学们的日子都过得不好,自己也就知足了。妻子的话也有道理,说不定以后还真有机会走出农村呢。为了排除苦恼,有空时,我就爱骑着我的自行车到处跑。那时,我的战友邹钦明早已结婚,大儿子都两岁了。他妻子是当时我们团的红外围组织的,家是龙门县城的居民。我们一起吹牛,有时,我们还一起到他们俩下乡的生产队去耍。

    有时又跑到吴凡赤那里玩。吴凡赤没出去做工(现在叫打工,他也该算作是打工族的老前辈了)时或回家交生产队的钱时,也要到我家来耍。

    一次吴凡赤到我家时,带了一个画友,他们还带来一个当时流行的美多牌收音机,有拉竿天线。把装收音机的皮包带子往我家院坝里的黑桃树上一挂,我们的邻居都能听到广播。不像我的几块钱买的零件自己安装的收音机,要接上高高的天线,才能收到几个电台的广播。他穿着一身挺时髦的大衣,让我们的邻居赞叹不已。言外之意是我没有我的同学有本事,使我感觉得非常尴尬。后来,我曾经多次想辞去民办教师职务,同他们一起去闯世界,但由于我们龙门公社没有外出做工的先例,再加上全家人和我的姐姐们的劝说,我还是没走成。

    不久,知青的工宣队长到我们生产队看望知青时,给队长说,要知青们自立门户,不能老是住在社员们家里,得不到锻炼。生产队就把一间牛圈刷了些石灰,再打扫一下,给知青田明明和舒祥国住,他俩就到曾经的公牛圈安家去了。因此,曾经是我父亲喂牛的公共牛圈,就成为我们三人的俱乐部。我们一起炼哑铃,吹牛皮,唱歌,借此排遣苦闷。

    后来,凡是田明明的知青朋友有事请客,他们都要邀请我去吃饭,他们说我是农村里最开明的人。在吃饭之前,他们就给我说,你是老师,不要客气哈,吃饭客气是吃不饱的。然后,大家就端着饭碗猛吃,抢盆子里的菜,菜吃完,又抢菜汤吃。吃完后,就唱歌、跳舞、拉小提琴。到大家都累了的时候,就天南海北的乱吹。有一个知青说:“要不了二十年,历史将会告诉我们说,下放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是错误的。”

    还有一个知青说:“有一个女生自编自唱了一首歌,歌名叫《望断龙门》,被苏联电台录了下来,向全世界播放。”他还说在收音机里听到过,非常好听,这个女知青已被公安机关抓走了。

    有几个知青家庭条件比较好,他们的钱也比较多,生活也不错,不像田明明和舒祥国这么老实。我在同他们交往时,才发觉,这些人做饭、炒菜的手艺比我们农村人高,胆子也比较大。他们到生产队劳动的时候很少,要去劳动的话,就是拿着农具跟着社员走,老老实实劳动的人很少。而且,经常请假回家一两个月。回来时,生产队就不分粮食给他们吃,他们就到处去告状,最后,生产队还得乖乖地一斤不少的分给他们。他们没有菜了,就到农民的自留地偷,要是碰着人了,就厚着脸皮说:“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我要点菜,实在吞不下白饭了。”淳朴善良的农民们哭笑不得地说:“随便拿,我们也没花钱买,只不过花了一点力气,以后要吃,就自己拿。”要点小菜还好说,他们有时还偷鸡,甚至还偷农民的看家狗,深夜在家煮着吃,北天就睡大觉。

    这些事被反映到大队干部那里,在开会时,支部书记方文树就批评这种现象。说再不悔改,将向他们的工宣队长反映,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将来招工招干时,不放他们走。正说得起劲时,一个叫煤力士的知青就冲上台,比划着武打动作,向方文树进攻。方支树见势不妙就逃跑,他的老婆就跑到前面把煤力士挡住。

    其实,那个经常说他炼过少林拳的煤力士,一点武功也没有,他只不过想用这招来保护自己罢了。省城报社的一个记者来看田明明时,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叫得凶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会叫。”记得刚下乡不久,煤力士想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他武功超群,就伙同几个武友,向龙门公社的武林高手刘玉金比武。这个解放后才从峨眉山还俗的和尚刘玉金,给他们说:“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不会轻易认输;我一个老头子,也拉不下脸面认败。一旦比起武来,难免伤到人,谁受伤都不好。实在要比武的话,我坐在板凳上,我用手勾着一根麻纯,你们四人能拖动我,就算我输了,否则,再不要说你们炼过少林拳了。结果,煤力士等四个小伙子不但没有拖动刘玉金,还被刘玉金拖到面前了,四个小伙子在众人的嘲笑中狼狈而逃。

    方支树一逃,这大会就自然散了。而煤力士还和几个知青在那里吵嚷着说,算你跑得快,老子今天就放你一码。

    不仅如此,煤力士还到处找女朋友,很多女知青都怕她,所以见到他就像躲瘟神一样跑掉。

    因此,这几个知青的名声很不好,他们和大队干部的关系也很紧张。同事胡飞飞曾提醒我说,我们大队的干部都很恨那几个知青,听说他们对你很好,你还去过那些人家吃饭哈。言外之意是:如果我再和他们来往的话,大队干部将会迁怒于我。说实在的,我很理解他们,他们并不是坏人,只不过对上山下乡不满,在城里生活惯了,自然不适应农村生活。但是,我并不在乎,田明明还带我到省城里的家玩过几次。看到省城里的人生活那么幸福,就有点向往大城市了。

    有一次,我们去省城回家时,有二十来个知青一起。他们都不直接乘长途客车回家,而是绕道乘火车到阳简县城,再搭车回家。

    我们从阳简火车站出站走了几百米,就碰到一辆货车,他们二十多个知青就唰一家伙把公路拦断,货车司机只得急刹车,一个叫张有嘴的外交家就爬上车和司机交涉搭车的事。司机说,我装满了一车煤,你们坐到郑金镇时都会变成非洲黑人。张有嘴就爬上汽车顶棚看,果然是一车散煤,就从车上跳了下来,给司机招手放行,司机就启动油门跑了,我们大家又继续走路。

    走了一会路,后面来了一辆货车,走在我们后面的另一伙知青向司机招手,司机非但不停,反而加速行驶,一个手拿石头的知青就气急败坏的向司机砸去。只听咣当一声,挡风玻璃被砸碎,司机来了个急刹,汽车停了,坐在司机旁边的一个妇女用手捂住额头,鲜血从手缝里直往下滴。

    见砸伤了人,那几个知青撒腿就跑。

    在公路两边劳动的社员们就大喊站住,然后有十多个人拿着锄头、扁担冲向公路,把这几个知青拦住。几个知青被打得喊爹叫娘的。

    田明明说,我们去劝一下那些社员,免得打出人命。张有嘴却说,这一带的社员很恨知青,说不定他们会把我们也当做同伙,我们有口也说不清,他们自己惹的祸,让他们自己去承担吧,我们还是赶快走。

    于是,我们就赶快离开。果然有个社员追了上来说:“哪里走?赶快把受伤的人弄去卫生院看!”

    张有嘴说:“我们不认识他们,你找他们去吧!”

    那人也没凭据说我们,就跑回去了。

    我们逃离现场后,就不敢再拦车了。

    回家有四十多公里的路程,就这样走,可能到天黑都回不了家。于是,大家又动了拦车的念头。

    不一会,后面就真的来了一辆货车,张有嘴就叫大家停下来站在公路两边。先有一个女生向司机招手喊话,司机见状就真的停下了。然后。张有嘴就拿出一支大前门香烟(那时这烟一般人有烟票也买不到的)递给司机说:

    “师傅,辛苦了!我们实在走不动了,你看我们这行人,有女生,也有小孩子,就可怜我们,搭我们一程吧?我们会一辈子记得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的!”

    司机接过香烟,张有嘴帮他点燃,司机就笑眯眯地说:“算你们运气好,我把红苕运到粮站下了,是空的,你们上去吧。”

    听说叫我们上,大家就朝车上爬,张有嘴就站在地上帮助大家,有时还用他的肩把女生和小孩的脚往车上顶。不一会工夫,我们都上去了,张有嘴还坐到司机台陪着司机开车呢!

    田明明给我说,这家伙真油,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将来还能当个外交家呢。

    由于坐了三十多公里的车,回家就只走十来公里的小路,所以,我们很早就回到了家。

    和知青们一道的时候,我似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无居无束,思想奔放,可回到我的矮小的茅屋,就感觉得有些窒息和压抑,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总想着走出去,见见世面。

    想不到这样的日子也很快没有了,舒祥国因为做过阑尾手术,办手续回城了,听说街道办事处安排他修理自行车。他走后,田明明也被他们父亲的厂招工回去了,

    我们大队另外几个知青,也都进城工作了,而且几乎都进了国企单位,因为他们的父母很有本事(十多年后,很多人都升了官,其中一个还当上了省上的一个银行的副行长),大队干部也曾经想阻难他们,不给盖章,可公社胡成百书记一个电话,方支书就乖乖地给盖了章。

    这些知青都是初中生,有的只读了一年就搞文化大革命,为什么他们的命运就比我们回乡知青好?而政府从未有发过关于回乡知青的文件,我们一样的是知识青年,而且,我们中很多人的文化水平都比他们高,这就是中国农村人与城市人的差别。我们回乡知青是被政府遗忘的人,我们都想不通,所以,大家都想成为城里人,吃国家配粮,要不然,我们的子孙后代也永远和我们一样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后来,从省城又下放来了三个女知青到我们生产队。这次,队长就不忍心叫她们住牛圈,就给她们修了四间草屋。除去一间做公用厨房外,其余一人住一间,旁边还搭了一个厕所。

    由于古训有男女授受不清之观念,我和她们很少来往,因此,我感觉得更加孤独,更加无聊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