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听说画是假的,纷纷俯下身子左看右看均看不出个究竟,不由面面相觑。欣喜的神情从画主人脸上消失,他冷冷说道:“这画,是我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倒是说说,它假在哪里?”
“科学检查过了,大师也看过了,你们还找我?”阿三站了起来轻蔑一笑:“四千万?我看四百块钱,可以考虑买回家补壁。”
四千万与四百块,差距也太大了,周围发出一片噱声。
精明的中年人忙按住阿三,请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他满脸是笑:“在上海,谁不知道你看过才算数!”
阿三看了一眼画:“纸是宋朝的不假,现在用宋朝的纸临摩摹古画的大有人在!你只要出得起钱,我告诉你哪儿可以买到宋朝的纸。”
一长者劝慰道:“阿三,别和他计较,你还是说说看,假在哪儿?”
围观的人也在附合,请阿三鉴定古画。
??? ?鲍甫拉过一把椅子,索性在阿三身边坐下,看他如何辩说。
??? ?阿三呷口茶,吸上别人递来的烟,手指绢画侃侃而谈:“先从画的布局谈起。马远是南宋朝庭待诏,以擅长山水、人物、花鸟而‘独步画院’。他的山水有着独特的风格,即在画中留有大片空白,这些空白都能完成一定的艺术表现。他的这种艺术特点,被称之为‘边角之景’或‘马半边’。这幅画临摹得很好,但没有体现马远的风格,所画之物占据了三分之二还多的画面,与留白不成比例……”
??? ?听到此,对中国画略有研究的楚辞,不禁频频点头。
??? ?“再看墨迹。宋和宋以前的作品,墨色上有一层白霜,细看又没有,用工具也剥刮不掉。墨色内有莓苔似隐似现……”
??? ?阿三掏出手绢,轻轻擦拭着画中的题跋,原来字上似有的一层白霜渐渐消失,墨迹变得黝黑发亮:“这是趁墨迹未干时,吹散香灰,使其附在墨上。至于彩色,宋以上的书画,色彩都己浸透纸或绢之内,元、明虽离现在较近,色彩也入其三分。这幅画墨迹色彩都在表面,轻浮而不沉着,光明而浓重,虽然使用薰旧法将画薰得象古画一样,仍露出痕迹……”
??? ?阿三的一席话,众人似信非信,阿三看在眼里,淡淡一笑:“五代、宋、元的书画,作者多不在画上落款,也很少盖章。即使有落款的,也多提在纸背或画中的石缝、树间,而且字写得极小。不象今天,不题跋盖章不能算是完卷。这幅画的临摹者不懂这方面的知识,题跋盖章竟堂而皇之……”
这种情况,楚辞还是第一次听说,紧盯着阿三听他的下文。
阿三指着画中盖的章:“这图章虽小,在识别书画的真伪上至关重要。宋和宋以前,作者多用铜章,间或有象牙、犀牛章的;明初从王冕开始,才用花乳石。明代中叶以后,方有用青田、寿山、昌化石为名章。作者不懂这一变迁,赝品上用的是石章。殊不知印章之质可以从画上的印迹辩认出来。请看,这幅说是宋人马远画的画,盖的却是他身后一百多年才出现的花乳石章;更为离奇的是,用的印泥,竟是清乾隆年间的八宝印泥!”
????画的风格,印章、印泥的历史沿革,不谙此道之人是难以鉴别的。阿三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不得不信服。画的真伪至此己分,阿三并未就此打住,他昂首四顾:“谁有针?”
???? 有人递过来一支银簪。阿三接过手,用银簪在画的破损处小心挑出横竖两根丝:“用绢作画,可以上溯到一千多年前。考察宋初的绢,经和纬线都是单丝,只是纬线丝较宽;到了元代,经和纬线仍为单丝,但纬线变细了,纹理也稀;明初,经为单,纬为双,粗细均匀,密度整齐;到了清代,经纬皆为双丝。”阿三指着手上的丝:“请看,我从画上取下的两根丝,经纬都是双丝。说明此画确是赝品,而且出自清代!”
???? 众人纷纷凑过身来,仔细看着阿三手里的两根丝。
???? 画的主人沮丧着脸,默默卷起画,然后将两张百元大钞放在阿三面前。鲍甫注意到,阿三接钱时眼中泛出一丝羞涩、惶恐之情。刚才论画时潇洒俊逸的神彩、英气荡然无存。象他这样年轻,有着非凡的文物鉴别能力和渊博的知识,鲍甫感到意外,不由多看了阿三几眼。阿三清瘦苍白的脸上泛出病态的红晕,一头修剪得很好的长发与其英气逼人的脸型正好相衬,他上身着旧西装,下面是褪了色的牛仔裤,一双老式皮鞋己分不出它的本色。鲍甫叹了口气,是为阿三。但说不出是出于轻蔑、同情,还是怜悯、惋惜。
??? ?阿三论画,曹平完全折服了,仿佛被人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不经意间上了一堂生动的历史、文物知识、艺术鉴赏课。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知识太贫乏单一,几乎忘却了生活还有五彩缤纷的一面。望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阿三,他又感到难堪,阿三所作所为,于法不容。曹平感到迷惑,他对这种难以定性的人产生了好感,甚至有敬慕之情。
??? ?卖画的人将画小心地卷起,心有不甘地问阿三:“你说……这幅画就一钱不值?”
“这是你说的,”阿三生出一丝怜悯:“不过,它毕竟是书画大家临摹的作品,还是有一定的收藏价值。”
卖画人眼里闪出希望:“请你说得再明白一些,这幅画是谁临摹的?”
阿三胸有成竹地说:“马远的这幅画,有着佛家的禅意,我看是八大山人中的石涛和尚,明代的画家中,只有他擅将佛意融入画中!”
卖画人兴奋不已:“这么说,它至少出自明代,还是名家石涛所画?你看它值多少?”
“对不起,我从不定价。”
“如果你能为这幅画定价,我给你两千块钱!”
鉴定费只有两百,开口定下价两千,都是动动嘴,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然而,阿三不为所动,他一口拒绝了。
鲍甫看到此,默默点着头。
卖画人悻悻然,收拾好画走了,围观的人也纷纷散去。
一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从一背篓中取出一盏铜灯,放在桌上。
??? 鲍甫对青铜器颇有研究,定睛一看,铜灯高约两尺许,灯身是个身着宽肩大袖,袒胸露乳的唐代古装仕女。她双膝跪地,两手把一个花篮托在肩上,放灯芯的铜片做成伸出花丛的花梗,别致极了。铜灯斑驳陆璃,色绿如孔雀石。从灯的造型、色泽,鲍甫断定是唐代宫中御用之物。青铜器从秦汉以后,因战乱及冶炼技术失传,到唐几乎断了代。这么珍贵的青铜器,鲍甫在民间还是第一次看到,就是集文物之大成的故宫也实为鲜见。他当时冲动地想立即将这断代的宝物抱在自己怀里。然而,那青年已经将铜灯抱在手里,丝毫没有想放下的意思,另外,鲍甫想看看他是如何识别这盏青铜宫灯。
?? ??阿三贸然一见,两眼顿时放出光来,他走上前去,问那男子:“你这灯……多少钱?”
??? ?“你是行家,你给个价!”卖灯人狡黠地眨着眼。
?阿三取灯在手,伸出舌头添添铜灯,再用鼻子闻闻,继而翻转铜灯看看底部,末了用手指轻弹灯身。阿三测试完毕,秀俊的眼中露出炽热的渴求,脸上却是一幅冰冷地神情:“这是新铜,晚清的仿制品,不值钱……”
??? ?“话,哪能这么说呢!您也瞧过了……”
??? ?“我拿回家当灯用,你开个底价!”阿三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把灯放在离自己较近的桌面上。他怕别人将灯夺去,随时作好把灯拿回手中的准备。
???? “三百块,你拿走!”卖灯人不识货,他指着桌上的铜灯口沫四溅,振振有词:“你看多好的铜灯哪,把锈一擦,甭提多亮,说不定还是慈禧太后用过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