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掌柜的还记得这么清楚,楚辞有些不相信:“仅仅见过两次,你就记得这么清楚?”
掌柜的脸上现出一丝羞涩:“实不相瞒,秦林是古镇出了名的美人,年轻的小伙子没有不动心的,都想方设法去接近她……想当年,我就常常装病去找秦大夫。突然钻出来个石英,与秦林好上了,那年头的小伙子,谁不恨得咬牙切齿?你说,我忘得了这个人?秦林和那个姓石的人挽着手上街,我心里那个痛呵……不说了,都二十年了!”
楚辞望着掌柜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老气横秋的神态,想不到他心里还隐藏着美好的秘密。
掌柜的望着楚辞,再看看像片,他惊讶了:“哎,你不会是那姓石的什么人吧?”
“老伯,你为什么这样问?”
掌柜的满脸惊讶:“你们俩长得太像了!”
楚辞默然,没有回答掌柜的。他望着像片上慈祥的老人,美丽的少女,突然生出一种依恋之情,似乎他们是他最亲的人!
楚辞走出小饭馆,信步来到古镇外的护城河边,在桥边的石亭里坐下,向摆摊的小姑娘要了一杯滚烫的茶水,信手翻开他在侯家密室里得到的日记本。
日记本上方,端正地写着——公元一九二七年一月六日。楚辞略为有些惊讶,现在是一九三七年,这本日记距今整整二十年。
一辆顶上绑着个旅行箱的小车急驶而来,车顶上的箱子没有绑好,转弯时甩了下来,滚在路边。
一少女从车窗探出头来,急切地喊着:“箱子,箱子,我的箱子!”
喊声触动了楚辞,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仿佛被激活了一样跳跃着,渐渐地在他眼前出现一幅幅画面……
清明时节,乍暖还寒。
上海十字街头,有一名叫“芙蓉亭”的茶楼。石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在他对面是个瘦瘦的小老头。他从提包里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瘦老头面前。瘦老头飞快地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打开包着东西的布,露出一个椭圆形的木盒。老头揭开木盖,原来是一方六寸大小的砚盘。盛水的水池上方一条雕刻的龙昂首而起,嘴里含着一颗红色的小珠。老头眼里闪出一丝惊喜之色,但很快就消失了。他将已经喝淡的茶水倒了一些进小小的水池,渐渐地,原来一无所有的池底,现出三颗若隐若现的小白星……老头以极快的动作将木盒盖上,再将布包好,然后放进怀里。他靠向椅背,双手抱在胸前,按住他收藏在怀里的东西,一双黄豆大的眼睛看着石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才、才忍痛割爱……”瘦老头假惺惺地说:“这年月,只有我才出得起这个价,三百,没有亏你!”
石英吃惊了,瘦老头说话不算数。他刚才拿给瘦老头的是一方宋朝的端砚,事前讲好了八百块钱成交。这方罕见的端砚,是石家祖传之物,他唯一的姐姐得了不治之症,为了给亲人治病,他不得不卖掉心爱之物。
石英不满地看着瘦老头:“不是说好的八百么?”
瘦老头做出要从怀里取出砚盘的样子:“你不卖就算了……”但他的手刚一举起,就立即放下,紧紧按住他藏在怀中的那方砚盘:“东西是好,但是,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卖得出去,我给你的,却是现钱!”
“好吧……”石英咬咬牙,姐姐就等着这钱住院开刀。
瘦老头笑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将一小捆用橡皮筋捆着的钱放在石英手上:“不用数了,都是十块一张的,一共三十张。”
石英将钱收好,离开了茶座。
一身着便衣的青年,尾随着石英下了茶楼。
石英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跟踪他,他进了一家药铺,照单抓了三副药,又买了一点儿昂贵的银耳。姐姐的身子太虚弱了,需要补补。
上海车站。
石英挤上发出的列车。
列车风驰电掣。
贸然,列车刹车引起的震动和喧闹声,惊醒了昏昏欲睡的石英。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月台上黑压压的人群捅挤着冲向列车。人们堵住了车门,下的下不去,上的上不来。慌乱中有人撬开车窗,拼命往里钻。
“咚咚,咚咚…”有人从外面拍打着车窗。
石英看见一个姑娘手里提着一只旧式大皮箱,向他示意打开车窗。她头上裹着硕大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清秀明亮的眼睛,焦虑地望着他。
石英动了恻隐之心,用力抬起锈迹斑斑的车窗,随着一股清新的寒气,那只笨重的皮箱被姑娘送了进来。
突然,列车猛一震动,车开了。石英正想抓住姑娘的手拉她上来,车窗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腕上。
姑娘被这突发事件吓呆了,一动不动地望着从她身边缓缓而去的列车。
车速越来越快,石英挣扎着把头伸出窗外,孤独无助的姑娘被列车远远甩在后面,渐渐变成一个小点。
寒风中传来姑娘绝望的喊声:”箱子,我的箱子……”
晴朗的天。一望无垠的田野,沐浴在初春的阳光下。
石英左手用绷带缠着吊在胸前,背上用绳子捆着一支沉重的旧式皮箱。他吃力地走着,丝毫没有察觉有人一直跟着他。
古镇渔子溪远远在望,石英加快了脚步,走进一片梅林。梅树脱尽了叶子,老枝上绽出嫩绿的蓓蕾。
石英靠在树杆上略为休息,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梅林外有座拱背的石桥,桥下还有一个凉亭。一位大娘在亭里摆了个茶水摊,供来往行人休息饮茶。
石英走进凉亭,在大娘的帮助下解下背上的皮箱,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古镇。纵横交错的大街,一式的明清建筑。
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辆车和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
石英向大娘打听秦大夫,他在大娘的指点下,来到一条小巷,在一个整洁的院子门前停下。
木门油漆已经脱落,墙头上长着青色的蒿草,一树含着暗红蓓蕾的桃枝伸出墙头。门楣上挂有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中医骨科秦”五个大字。这正是他要找的人家。
石英叩响门环,不一会儿,有人来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姑娘,石英望着她那双明亮清澈的凤眼楞了,陌生中又有几分熟悉,在哪儿见过呢?姑娘看见石英背着的箱子,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箱子,箱子,我的箱子!”
听着姑娘欣喜的叫声,石英才明白,眼前的人就是那天在车站丢失箱子的姑娘。
“爹,您快来看呀!”姑娘边扶着石英背上的箱子,边向里喊。
门帘一动,出来一位老人。老人看见箱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快,快请进屋!”老人拉着石英的手,进了小屋。
房间里的陈设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橱柜里摆满各种各样的药物,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药剂和酒精的气味。
姑娘帮石英解下箱子,招呼他在病人就诊的椅子上坐下。
老人托起石英的手:“我在街上就注意了,让我看看……”老人解开绷带,望着石英的手腕,伤处因血脉不通,表皮已经坏死,肉也变成紫乌色。老人的眉目皱在一起:“有多久了,谁给看的?”
“快一个礼拜了,在G城医院。”
“这哪是在医生,是在医死!你的尺骨尧骨断裂,接是接上了,但是错了位!要想不残废,只有断了重接!”
“断了重接…”石英望着手腕处两个向上隆起的骨节,和正常的左手腕有明显的不同,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他试着伸开五个手指,一阵钻心的痛袭上心来。
“你怕不怕?”老人直视他的眼睛。
“不!”
“好,把大衣脱了。林子,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