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古都南京,自古就是商贾繁茂,风流毓秀之地。玄武湖的万亩波光、鸡鸣寺的晨钟暮鼓、夫子庙的鼎盛人文、秦淮河上的五光十色,莺歌燕舞……燕子矶、莫愁湖、灵谷寺、天妃宫等等自然风光、人文胜境,数不胜数。自民国十六年中华民国政府在此建都以来,又历时九年,大大小小的扩容改建,铺金洒银,将政治经济中枢融入于不施粉黛的山川丽色之中,可谓权色相连。如此繁华秀丽,就勾引得达官权贵、巨贾名族聚集环绕;俗家浪子,迁客骚人往返流连。勾心斗角,逐月追星,问鼎中枢之态比比皆是;吟风弄月,把酒欢歌,声色犬马之形处处可闻。把个石头城闹得开锅沸水一般,真真是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这是民国二十五年六月的一个周未,天气睛朗,微风起伏。南京莫愁湖畔,粉墙碧瓦隐现于竹篱柳线之中,湖光山色倒映在碧波清涛之上。暖风丽日,红粉青波,让人陶醉其中。街面上来往行人接踵,路边店面三五林立,叫卖之声此起彼伏。
“桂花糕—黄家祖传手艺,香糯可口……”“臭豆腐—闻着臭,吃着可真香咧!!”“咸水鸭—正宗南京咸水鸭,到南京不吃咸水鸭可就真不能说到过石头城哦。”
…… ……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自湖畔白墙边绿荫小道中缓缓走来,信步走上一座石拱小桥,回头望了望街边穿行的游人、小贩,不仅皱了皱眉,转过头来对着波光潋滟的湖面一声长叹,喃喃自语道:“国难当头,民族危机,世人仍如此麻木皆醉,状若商女,唉……”
此人名叫楚天舒,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生得剑眉星目,鼻直口方,脸庞英俊。修长的身材穿着兰色衬衣和一条藏青色长裤,细腰乍背,身形健美,显得格外的精明干练而又温文尔雅。他是广东人士,自幼聪颖好学,喜读兵书,最是机智多变,中学时期开始接触进步思想。民国十六年国民党清党,共产党人损失惨重,党的事业步入危机,正是在那个腥风血雨的时候,楚天舒加入了共产党地下组织。只是不久他的上线领导古先生就被捕了,后来牺牲于狱中。因是单线联系,而且当时党组织的工作已经全部转入了地下,楚天舒从此就象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与组织断了关系,成了一个没有人知道身份的共产党员。
楚天舒在桥上顿了足,看着清波碧水的大好河山,想着将要面对日寇的铁蹄,而民众仍穿红戴绿,笑靥生辉,正浑浑遏遏的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定生活,英俊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用手重重地拍了下栏杆,又是一声长叹。
“哎,你是天舒吧。”背后突然在人说道:“十年没见过面了,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真是太巧了。”楚天舒回过头看时,却是一位年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稠缎长衫,戴着金表。紫酱色的面皮,一脸的络腮胡子,留着板寸的发型,一身精干打扮。楚天舒愣了半响才想起来是家乡隔壁的好友王致力。因笑道:“原来是王哥,他乡遇故人,真是大喜之事。自从你少年气盛,跟乡绅李力权怄气争斗,又受他陷害出走后,我们家也没少操心,到处打听过你的消息,却没个着落。那时我虽小,却也是一直牵挂着的呢---怎么样?现在看你这身斯文打扮,我都不敢相认了。”
王致力呵呵一笑,说道:“想当初也是一时气盛,闹出了事,出来以后也挺后悔的,一直不敢跟家乡人联系。这十年嘛,唉,一言难尽呀---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他了,我现在过得挺好,在南京的陈先生家当管家呢。来...我跟你引见一下。”
楚天舒跟着王致力下了桥,心中不免有些疑惑。王致力武艺精湛,性格风风火火,是个敢说敢干的好汉,并不是个精细的人。管家?他怎么就做了别人的管家?行了几步,果见一位约摸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站在桥头的石栏旁边,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也穿着绸缎长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尘不染,皮鞋锃亮,文质彬彬的,正面含微笑地看着他们过来。
王致力抢行了两步,满面笑容,高兴地说道:“陈先生,我没看错,果真是家乡故交好友---就是我常跟您说起的楚家少爷楚天舒。真的是很巧,十年不见故乡人,没想到在这遇见了---哦,这位就是我的东家陈先生。”
“鄙人姓陈,字入微。你可以叫我陈先生或者入微先生。”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漆黑的瞳仁闪着明亮的光,说道:“我常听致力说起你们父子俩,老的好汉,少的英雄,也算是早闻其名了,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英雄气势呀。嗯,少年英雄!果然不错。”
楚天舒原本以为陈先生即是王致力的东家,不是巨商大贾,就是乡绅名流,却见他虽然面善随和,但精气内敛,随和中自然的透出威严神态,并非商贾乡绅能有的。因欠身笑道:“陈先生过誉了,少年英雄,我哪里敢当。先生一见面就这么夸我,我还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陈先生用深遂的目光打量着楚天舒,满意的点点头,边走边笑着说道:“年轻人懂得谦虚是好的,但我却不是夸你---我们头次见面没那个必要嘛。说你少年英雄我是有道理的---我一直以为具有睿智的英雄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宿慧,什么时势造英雄?我是不认同的,有些英雄并非时世可以造就,还得要看天份,你就有这个天份。”
陈先生气宇轩昴,款款而言,楚天舒见他如此神态,不知身份和用意,只好又含糊说道:“我?我即没有谦虚,更没有那个天份,先生千万不要谬赞。”
陈先生呵呵一笑,收回目光,“记得致力和我说过,在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演过一场爆竹退山匪的好戏,不简单啊,这就是天份。”
爆竹退山匪---的确有过这事,楚天舒回过神来。那时楚天舒才不到十五岁,一次和父亲在省城采办完年货,乘船回乡里小码头时,天已经黑了,刚靠岸搭好了跳板,便见五六个端着长枪的人从暗处的树林中窜出来。
楚天舒借着微弱的光线,隐约看出为首的象是天王山的二当家马六爷,心知不妙。马六爷带人冲得很快,却悄无声息,转眼就到了二百米开外,船上四五十人,个个都吓得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眼见形势危急,楚天舒不及细想,当即粗着喉咙一声高叫“马六爷果然中计了......一班的兄弟们都跟我上,千万别让他们跑了。”正好口袋里放着几十个准备过年玩的大爆竹,随即点响了一个,一顿乱跺船板。
“砰”的一声大响,船上的人群一阵搔动,本来缩在船仓里的人,开始往船头跳板跑。楚天舒随着人群往船头走,口里也没闲着,叫道:“王佐才带人跟着我,李铁柱你带五个人从右边包抄...”父亲也知道了他的用意,配合着大喊,又放了几个大爆竹。马六爷等五人本已冲到近前,听了这声,便都停了步。远远见船上人头攒动,一群人涌向船头,从跳板上跑上了岸,还夹着几声枪响,黑暗中难辨真伪,马六爷不敢再往前冲,叫了一声撤,便带头向后撤去。等跑到后头暗林中,马六爷回过身来,准备迎敌,这才发现一船人已冲出码头,向乡公所方向跑远了。马六爷知道上了当,气得咬牙切齿,但小码头本离着乡公所不太远,失了先机,再想要行事,却无可能了......
“这事呀,倒是有的。”楚天舒见他旧事重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当时一时情急,也不急细想。后来我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的。马六爷这人心肠硬,要是掉头跑路晚个分把钟我就露馅了。那个情形,他要是脑羞成怒,只怕要出人命的。”
“这的确是险中求胜。”陈先生笑着点点头,背了双手,随意地走着:“不过贵就贵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当即立断,反应如此敏捷,确也不简单,我就不一定做得到---这就是我说的天份,并非常人能所为。”顿了顿,陈先生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喊‘马六爷果然中计?’而不喊别的呢?”
楚天舒见陈先生对这样一件事情还要刨根问底,更加觉得他不象商界中人,不过王致力既然没有说,他也不便相问。只好笑道:“当时嘛,我觉得天王山的山贼做事还是很谨慎的,而这次二当家马六爷亲自出马,又只带了几个人,敢到离乡公所如此之近的码头来抢劫,如此冒险不会是误打误撞,肯定是收到了消息---船里面有硬通货才会这样做。离乡公所如此之近做案,人多了又不方便,马六爷多少会有些心虚。我一喊果然中计,马六爷的第一反映应是觉得这是个圈套,心就会更加虚了,心一虚又不急细想,他一定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所以我才敢吓他一吓,呵呵。”
“哈哈,哈哈。”陈先生听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立刻没有了先前的文雅之气,整个人顿时显得豪气充盈起来,拍了拍楚天舒的肩膀,说道:“不错不错,和我分析的一样!”
王致力见陈先生心情高兴,似乎对楚天舒青眼有加,于是说道:“先生,我们出来好一阵子了,想必先生也累了,这个店子看起来不错,我们进去小酌一杯,休息片刻,如何?”陈天策笑道:“好啊,最近烦心事太多,很长时间没有如此好的心情了。走,咱们进去坐坐。”
楚天舒抬眼一看,果见前头有一酒店,挨着路边的是草坪灌木,花廊石径,显得幽深宁静。后边主楼雕梁画栋,斗拱飞檐,压水而建,更显得气势宏伟而雅致。大厅正门上泥金黑匾三个怀素体狂草书着:“醉太白”,字体苍劲有力。两边门柱上一幅怀素体狂草对联:“青莲酒气抒胸臆;翠雨风歌唱莫愁。”
“嗯,这字写得不赖。狂放不羁,而又风流飘逸。这联写得也有些意味,能写出这字这联的人必非凡品。”陈先生站在廊下仔细品味了一阵,点点头笑道。楚天舒也略看了看,却笑道:“此联倒算得上是应景的中上之作,很有几分风雅。只是这笔字却做作得很,看似狂放不羁,实则锋中无骨;强作风流飘逸,细细品之,则让人感觉气脉阻滞不畅。我与先生看法相反,此人必定是个巧言令色,攀炎附势之徒,呵呵。”
陈先生听他这么说,又转过身去仔细品看。“这是我们掌柜的手笔,没人不说好......先生里面请。”一个伙计见大厅门下来了客人,陪笑走了过来,一边说话一边将三人引入大厅里。
王致力招手对伙计说道:“到楼上找一间好观风景的清静雅间,我们好喝酒聊天。”那伙计笑道:“楼下一样好看风景,不然就在楼下吧。楼上嘛雅间是有,登高远眺风景又最是宜人,不过我们店里有规距,雅室要加收包费……”话没说完,王致力接口道:“放屁。哪有这么个道理,我在南京住了这么久,酒店没少进,还是第一次听说什么包费?我们可不是外地客。”那伙计连忙陪笑道:“我们开店的哪敢欺客,实实在在……”
陈先生没有听他说完便收了笑,简单地说了句带路,抬腿上了楼梯,转过头来对楚天舒道:“我还以为必是个风雅之人,却没想到也真如此世俗,看来你是对的,老弟好眼力。”
三人上得楼来,跟着伙计到了一个带窗临水的雅座。楼上的雅座都用木板隔成,宽敞明亮。台案上摆着些兰花香草,墙上挂了些山水名人字画,各种布置也还别有韵味。三人要了凉拌三丝、凉拌黑木耳、花生米三个凉菜,点了黄花鱼、黄牛肉、爆炒河鲜和芹菜香干四道主菜,另外要了一瓶陈年老茅台,开始攀谈起来。
此时已是下午接近傍晚时分,窗外惠风和畅,斜阳即将西落,将橙红的余晖洒满湖面,云影天光倒映在橙水之中,湖光与晚霞连成一片,湖中画舫、乌篷、游艇犁开水面,荡漾起一层层鳞鳞波光,耀人双眼---好一幅天光云影的风景图画。三人高座楼头,美景如画而又雅室生香,话语又投机,一时间就酒酣耳热起来。
楚天舒抬眼望着窗处穿行如梭,兴致勃勃的游人,又听见隔壁雅间里时时传来年青男女不太规距的嘻笑打闹之声,想想自己满腹才学却又不能舒展,不由得又激愤起来,长叹一声,随口吟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真是世事轮回呀!”
陈先生听完一楞,随即笑道:“老弟此时吟出这首诗来,未必恰当。要知道现在是民国政府,而非封建王朝。这里是南京,也不是汴京!”楚天舒到底年轻气盛,仰头一口干完杯中酒,放下杯子,指了指窗外,说道:“此情、此景,此形、此势,难道不恰此诗吗?”
陈先生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楚天舒,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脸上有些痴了,显得若有所思,沉吟半晌才说道:“看来风景虽好,酒兴虽高,却难扫老弟胸中块垒。我和致力虽然虚长了几岁,但难得今日话语投机,不必拘泥,有何不快,老弟不妨直言一述。”
楚天舒的话让他有些激动,也有些欢喜。楚天舒疑心得不错,他并不是什么巨商大贾、乡绅名流,而是广东辛亥革命的元老级人物陈天策,少年时期就追随中山先生,参与过反袁、护法、抗陈(炯明)等行动,担任过国民党海军司令,是个曾经风云一时的人物。只是后来由于国民党内派系林立,斗争不断,加之其为人性格刚毅,又无门无派,政见与当局又不能融合。中山先生逝世后,就规入冷板凳系列。现在任着国民党中央中将执行委员,军衔虽高,但却没有在军界实任职务,是个没有实权的高官元老。
陈天策被压制了多年,看着身边官僚们一张张虚情假面的笑脸,暗地里不是勾心斗角,就是明哲保身,想找一个人谈谈,畅聊心中事都难,本来已经是心灰意冷了。但是中日局势危机,又让他变得斗志昂扬起来。他想着要有些作为,但却又无力改变现状,这个矛盾困扰他已久,搞得心烦意燥。今天烦心之下,他带着管家王致力出来散散心,不想却遇到了常听王致力说起的楚天舒。曾经的闻名,加上刚才的畅谈,让他对楚天舒这个青年才俊更加喜欢起来。
“畅怀一述又有何用呢?”楚天舒几大杯酒下肚,英俊的脸扑着一层红霞,深遂的眼神中透着忧郁。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位刚刚认识,文雅中带着豪气,随和中透着威严的陈先生,他不自然地产生了好感。
这位陈先生绝对不会是个等闲之人,楚天舒暗自猜想。只是酒过三巡,大家都没有互相介绍身份,显得随意而没有世俗之气,他却不好打破这种氛围。遂苦笑着说道:“今年的4月18日,日本对外公文上的国号就改为了大日本帝国,帝称改为天皇了,如此倒行逆施,其心可诛啊。而且就在上个月,日本方面已经表示单方面地全面废弃《九国公约》,野心和胃口越来越大。同时,日本又向华北大量增兵,全按战时编制,在古北口等处筑炮台,在平汉、津浦、北宁、平绥各线驻着重兵。小日本吞并中华,亡我大汉民族之心已经昭然若揭,就连三岁的小儿都能看得出来。局势......局势已经很严峻了!这可是亡国灭种的危机呀。可是我们都在做什么呢?国民政府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