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靖把一沓粉色票子砸我脸上的时候,我尚未反应过来,便听他冷冷吐字:“滚!”
我一把抓起被胡乱丢弃在地上的包,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他的房间,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
匆匆忙忙跑出公寓楼,迎面冷风呼啸在我脸上,如针刺般的疼,我一哆嗦,适才清醒地感觉到每走一步腿间都是撕扯的疼。
越是疼痛,我就越加清醒,清醒地想起几个小时前,腾靖让我跟他走,我想都没想就答应的画面。
腾靖是我的客户,不,严格意义来说还不算我的客户,至少到事发的时候,他没有给我的业绩带来任何帮助。
我叫裴妡,女斤xin,86年生,22岁那年从国内某211工程高校金融系毕业,之后到一家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任职客户经理。
拉存款的客户经理,而非放贷款的客户经理。
关于这一份工作,听到过很多流言蜚语,有人将这个岗位比喻为银行的“医药代表”,虽然我也知道部门里的不少姐妹,为了一个月能拉到成千上百万的存款。跟一些富商大佬们纠缠不清,但我内心无比清楚,我想赚钱,可我有底线,我不允许自己为五斗米折腰。
只是这一切的坚守,都在我认识腾靖之后都灰飞烟灭了。
第一次见到腾靖的那天,我经历了工作以来最不堪的遭遇。
临近下班时分,我如同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准备时间一到就去打卡走人,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嚷叫着冲进了我所在团队的办公间。
“谁是裴妡?给我出来!还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啊?操、他妈的抢客户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裴妡,你给我滚出来!”
她声音尖锐高亢,刺得我的手一抖,正要放进包里的掉在了递上,还来不及捡,就被一股力量揪着拽了出去,容不得我反应,一记耳光紧随而至,落在我的左脸,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双眼直冒金星。
四周乱哄哄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脑子如浆糊一般混乱,待意识稍微清晰了些,嘈杂的声响中先前那个女声越来越刺耳。
“操、你妈的贱.人!抢客户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老娘跟了一个月的客户。到头来给贱、人做了嫁衣!臭婊、子!有能耐你自己找客户去啊?麻痹的抢客户都抢到老娘头上来了!”
人头攒动中,我依稀看到一张狰狞的浓妆脸,试图冲破众人的阻挠向我冲来,却因阻力太大不能如愿,她便伸着尖尖的指甲直指我的?子破口大骂。
我终于知道,她就是昨天硬要拉着我帮忙办存款的老太口口声声要找的“小张”,张梦涵。
昨天我经过大堂时,一位老太太叫住了我,来找“小张”办理存款,恰巧她没电又记不得小张的号码,眼看我和小张穿一样的工服、戴一样的工牌就向我寻求帮助了。我帮她找了一圈,无果而终,又劝她改日再来,可老太太嫌来回跑麻烦,坚持要我帮她办理,我左右不过,最终答应了她。
“你们别拦着我!我今天非要扒了这个小贱、人的皮!老娘的客户你也敢抢?你他妈有人生没人教是吧?老娘今天就替你妈好好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辱骂本就不堪入耳,更何况骂我可以作罢,连着我的家人一起骂,我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
“谁稀罕抢你的客户?”我愤怒地大喊,试图压住她的气势。
也许是往日里我温顺的性子让部门同事以为我会选择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我突然爆发惊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一动不动。
“我告诉你,我不稀罕抢你的客户,她来找你你不在,就非要找我办理。我也劝她跟你联系,可是她坚持我有什么办法……”
“你放屁!”张梦涵一声嘶吼打断了我的解释,趁着众人呆滞,她推开跟前阻拦的人群杀到了我面前,气势凌人地辱骂道,“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到这来的人谁不想冲业绩挣钱?你抢客户就抢客户,说什么她坚持?鬼都不信!我告诉你,裴妡,下个月发提成的时候,你最好把本该属于我的那份拿给我,否则我让你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张梦涵穿着高跟鞋,高出我整整半个头。再加上她本就气愤难耐,说起话来语气狠辣,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哪儿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她话刚说完,我咬牙切齿地回她一句,“你做梦!”
不料她动作异常迅速,我话音刚落,她又甩手在我脸上砸下第二个耳光。我被打懵了,同时也被打醒了,羞辱与愤怒的差使下,我反手打还回去。
“啪”一记清脆的响声,把张梦涵打傻了,她愣了愣,旋即嘶喊着扑向我,我反抗,两人便扭打在了一起,围观的人这才意识到事态发展过于严重,成群地凑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我们拉开。
“贱、人!麻痹的贱、人!老娘今天非要扒了你一层皮!”张梦涵被拖拽着拉出了办公间,一路上边骂边哭,演变到最后成了哭诉,“太欺负人了!我说的口干舌燥,跟了一个多月,那老太太才肯把她到期的单子交给我,结果我一个疏忽,成果就被别人抢走了!你们说说,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我坐在椅子上,拿纸巾擦拭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脸颊和脖子是火辣辣的疼,借用屏幕查看我伤势时,才发现脖子竟被张梦涵抓破了几道口子。
这个女人下手真狠,全用指甲,不是掐就是抓,万幸没在我脸上留下几道印记,否则我定跟她没完。
仔细着脖子上的伤口时,听到外面有人说:“行了,别气了,生气于事无补。我这边和她的上级沟通一下,提成下来还给你。”
张梦涵不肯,哭哭啼啼地说:“这哪儿是钱的事儿啊?业绩考核还影响我晋级呢!”
“好了好了,别哭了,办公室里多难看啊?现在能做的的就是找她的上级,先把钱的损失弥补了,至于其他的再说,有一点总比全落空好吧?”
在那人的劝说下,张梦涵渐渐偃旗息?,围观的人们也一个个打卡离去。
我坐在办公间,强颜欢笑着和下班的同事说再见,心里早已盘算清楚:我不能容忍屎盆子扣我头上,在张梦涵那边找我上级告状之前,我要主动把这事告知她,这样一来,张梦涵找到她的时候。她也好有个应对。
一走出银行,我就给蒋婕打电话,她就是我的上级,部门里的团队负责人之一,年轻漂亮有本事,“八面玲珑”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女人。
“姐,你现在在哪儿?我有事要找你说。”
蒋婕那边有点吵,听得出她刻意提高分贝,状似很费力地再跟我说话,“啊?什么事儿啊?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姐,我们一起吃个饭,坐下来好好说,可以吗?”
“可是我这……”蒋婕的语气很是无奈,但转瞬间她便满口答应了,“好,好,好,那你过来找我吧,我现在在ktv。”
蒋婕把地址房号告诉我,挂了电话,我便拦车赶过去。
如果我知道,蒋婕带着团队里的几个小姐妹在ktv“谈”客户,即使我要被张梦涵咬死,我也绝不会去。
推开包间的门,一幅限制级的画面展现在我眼前:透过门面玻璃看不到的角落里,一个“地中海”男人的手伸进一姐妹的领口,在她胸前放肆地揉、捏着,而那姐妹一改往日白骨精的干练模样,娇笑着和“地中海”咬耳朵。
我以为是自己找错了,忙说了声“不好意思”要关门撤离,然而这时,一只手捏住我手腕,把我拉进了包间。
蒋婕一面拉着我的手,一面言笑嫣然地跟包间里的人介绍我:“来,来,来,各位老板,给你们介绍下我们部门新到的客户经理。裴妡,这可是纯纯的新人,刚大学毕业入社会,各位老板可要多多照顾提携才是哦。”
音乐环绕的豪包里,老板们笑哈哈地附和着蒋婕的话,目光却在我身上来回扫荡,不知是我的错觉亦或其他,总觉得他们的目光不怀好意。
我拉了拉蒋婕的衣服,在她耳后小声说:“姐,我找你有事,我们到外面说吧?”
蒋婕却奋力地拍开我的手,面带愠色斥责我不懂事,“裴妡,还不快跟几位老板问好,以后你业绩是好是坏,可都看他们了。”
我依旧尴尬,手足无措,可碍于蒋婕是我上司,我皮笑肉不笑地冲在座的老板们点头示意,更何况我还有求于蒋婕,先顺着她的意思总是好的。
可我的反应并不能让蒋婕满意,她又拉着我从包间的左侧依次给老板们敬酒。
“滕总,我带妡妡来给您敬酒了,小姑娘社会经验浅,这方面您是长辈,可要多关照她哦。”敬到中间的那位,蒋婕客套话不带重样地说完,正要带我举杯时,我却无法再依她。
不适、无措、焦急与委屈憋在胸口,忍不住满溢而出,我把酒杯端在半空,眼泪却已铮铮地往下流。
蒋婕见我迟迟没动静,回头一看我竟开始流泪,任她再左右逢源也愣了,忙不迭赔笑说了几句,拉着我匆匆出了包间。
“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啊?”蒋婕把我带到走道尽头不解地问,这里光线不似包间昏暗,她才看清我被打肿的脸和抓破的脖子,惊讶万分地连问不停。“你这脸是怎么了?还有脖子,怎么出血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人就是矫情,她不问还好,一问我的眼泪更加不受控制地流,呜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蒋婕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拭眼泪半天,最终耐心被耗尽,不再关心我的伤疤来由,握住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宽慰道:“到社会上来,受委屈难免的,但是你要看值不值得。”
一提值不值得,我即刻反驳,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她。
蒋婕听了,点了根烟,恨恨地说:“行啊,我不在能耐长了不少,连我的人都敢打。妡妡,这事儿你不管,业绩挂你名下,提成也是你的,她要提成让她来找我!你做的没错!但是姐要劝你,事情发生了就不必要耿耿于怀,你现在该考虑的是怎么做业绩。你到这边来也快两个月了,上个月业绩挂零,这个月有了这个单子,可是下个月呢?你别忘了,三个月试用期一到,你业绩达不到要求,是要被考核辞退的。”
“我知道,姐,我会努力的。”考核的问题我不敢忘,我还指望高业绩高收入,饭碗都保不住我去哪儿高收入?可近两月来,我天天东奔西走找客户,均以失败告终,我比任何人都急。
蒋婕吞了一口白烟,把烟碾灭,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妡妡,你既然到了姐手下工作,姐就有义务帮你。拉存款这事儿,光靠努力是不够的,方法也很重要。有的人风雨无阻,比任何人都努力,成果寥寥;有的人喝喝咖啡逛逛街,钱照样大把大把来,级别也一级一级往上升,这是为什么?”
我木然地摇摇头,我也好奇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有的人轻易地就能找到合适客户?为什么有的人辛辛苦苦却竹篮打水?作为后者,我无比疑惑。
蒋婕摇头,透着些失望的意思,“方法不对啊,妡妡!这个社会是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上头下达了命令,你只管达成就行,至于你用什么办法达成的,上头会问吗?你周围肯定有早早辍学入社会的人,你看现在,他们是不是有房有车生活小资,比你这个高校毕业的高材生过得舒坦?”
我不可否认地点点头,诚然,姨妈的儿子大学中途就退学,托关系在国企找了份工作,虽然头三年是劳务派遣签约,可待遇收入比我好多了。家里一说起来,都认为“读书无用”,表弟更是经常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挂在嘴巴嘲笑我。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哪怕你学富五车,你赚不到钱别人也不觉得你多大本事。记住姐今天的话,重结果,而非过程。”
“那我要怎么办?我也按照你教我的和客户谈,可是没有效果。”我沮丧极了。
蒋婕拉过我的手,真诚地看进我的双眼,“我之前教你的没效果,说明对你不适用。今天你来了,姐再教你另一种方法,保管有用!”
“什么方法?”
我相信不用我说明,你们也能猜到是什么方法了。所处的场合并非一般的饭局,也不是吃吃饭聊聊天那么简单。蒋婕的提议令我刮目相看,我没想到某天我的上级会教我“陪”客户,我愣了半天,她却当我是默许,推着我重新回到了包房。
“滕总,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出了点意外,来,我们敬你。”蒋婕把我推到那个被我半途而废的男人面前,端起酒杯递给我们,使劲儿地朝我使眼色,示意我主动点。
我还没从颠覆的认知中爬出来,讷讷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滕总”。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腾靖的脸,眸眼幽黑深邃。仿佛暗夜下藏了一片深沉的海,轮廓分明,线条坚毅,包间光纤昏暗,他靠在沙发里,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味道,却又是异常的迷人。
只一眼,我就被他吸引住了眼球。
腾靖也定定地看着我,却不动声色。
蒋婕见我半天不动,直接拽了一把我的衣袖,拉着我的身子向前倾了倾,酒险些洒了出来。
“滕总,我敬您一杯。”我嘴笨。话一出口立时就感觉到蒋婕气场沉了下来。
想不到腾靖倒是有了动静,他倾身,手伸向酒杯,却没有端起,而是把一众酒杯摆开,一一倒满。
腾靖说:“蒋主任,敬酒敬到一半不合规矩吧?难道不该表示表示?”
他的话语很轻,淡淡的,仿佛在说玩笑话,可他悠然的举止却散发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我傻眼了。
蒋婕呵呵地笑,忙在腾靖身旁坐下,扶着他的手臂娇声解释,“滕总,事出有因,你就体谅体谅,啊?”
腾靖斜睨了我一眼,勾起薄唇状似无声地笑了笑,“哦?”
“是真的,滕总,我哪儿敢骗您啊?这小姑娘刚到银行不久,没有经验,被人摆了一道,好心做了错事,今天人家找来,咬死她抢客户,我又不在。瞧把她给欺负的。您要不信,看看她那白皙的小脸,可还没消肿呢!还有那纤长的脖子,您可以瞧瞧,都被抓破了。”蒋欣说得绘声绘色,一会儿指我的脸,一会儿指我的脖子,引导着腾靖的视线在我身上游移。
我只觉得羞愧难当,低垂着头,目光闪躲。
然而蒋婕的解释并没有什么卵用,腾靖执意如此,靠在沙发里一副静待好戏的神态。
我不打算喝,也不说拒绝,总之就那么干站着。
包房里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唱歌的也不唱了,播放着原唱,其他人表现出一副“各司其职”的模样,对这边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
这个时候,我彻底明白蒋婕在外面对我说的那句“刚才敬酒没敬完的那个人咱们谁都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然他这样为难我,也不会没人搭句话了。
“不喝?”腾靖冷嗤,“不喝的话,一人一箱酒,你们替她喝。”
腾靖点的都是洋酒,一人一箱,喝不死也要喝进医院。
蒋婕有些慌了,小心翼翼地说:“滕总,妡妡喝酒真不行,我来替她喝吧。”
“你需要冲业绩吗?”腾靖侧脸,目光森冷地看着蒋婕,不耐烦地端起一杯酒“哐当”一下撞在桌子上,“不是抢客户要业绩吗?一杯酒十万块,你喝多少,我给你多少业绩。”
一杯酒十万块?我感觉到眼前一亮,转眼又忧愁万分,杯子里的这些洋酒虽然兑了别的,可我对我而言,毫无区别,只怕不超三杯我就趴下了。
犹豫间,不止一人说“妡妡不行,我来吧”,却都被腾靖一句“我让你喝了吗”给打回去了。
死变态,诚心地要我难堪!我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编,憋着一口不服的气蹲下端起第一杯酒,仰头悉数而尽。
喝酒前,我瞪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喝这些酒,不是为了业绩,是因为你欺人太甚!还有,我没有抢客户!”
也不知道我哪儿来的底气和酒量,一口气倒了十杯进肚,直到胃胀难受,一喝酒就呕。才不得不打住。
“好了,好了,别喝了。”蒋婕拍着我的背,对腾靖说,“滕总,您看她都这样了,今天就算了吧。”
“是啊,滕总,妡妡她实在喝不下了。确实一开始是她不懂事,不尊重您,可您看她这样,今天就饶了她吧。”旁边的一位姐妹也搭腔,替我说话。
腾靖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又倒了一杯,推开蒋婕,拉着我的手臂一把提起我上半身,受力作用使我不得不跪着仰视他。
我胃里翻江倒海,加上酒精的作用头昏脑涨的,整个人难受得要死,毫无抵抗的力气,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滕总……”蒋婕担惊受怕地喊了一声,声音弱小,满是哀求。我想她是真的怕了,如果我因此出了什么事,闹到银行那边,她一个小小主任难逃其责。
腾靖置若罔闻,捏住我的脸颊逼我张开嘴,端着他刚倒的那杯酒往我嘴里灌。
“最后这一杯,二十万,你要是敢吐出一滴试试,前面的都不作数!”
那一刻,我羞辱得想一头撞死,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了工作为了赚钱如此作践自己,但我的反应比我的意识诚实,我非但没有那么做,还听从他的话,一个劲儿把酒往肚子里吞,生怕漏了一滴半点。
酒灌完了,腾靖撒手了,我无力支撑瘫倒在地上,捂着胃不停地呕。
腾靖总算是得以满足,起身拉了拉西服,抬腿从我身上跨过去,径直出了包间。腾靖走了之后,蒋婕才敢来扶我,其他人又纷纷陪伴剩下的老板们。
出了这岔子,原本还一起吃饭的计划也就此取消了,老板们看着腾靖走了,聊了片刻也不做强求,带着作陪的姐妹先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