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大买卖

    “你们对自己的估值是多少？”

    那天天很热，但来人全副武装地坐在我办公桌的对面，笔挺的黑西装，一尘不染的黑皮鞋，晃得眼睛疼的白袜子和白衬衣，就是黑色公文包都支愣的令人发指。而且，尽管天气闷热，但来人精瘦的脸上竟然没有一滴汗水。

    “什么？”我一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这个人很直接，这是我的风格。我们要收购你们公司，你开个价码！”

    来人的小眼睛目光炯炯地从一架精细闪亮的金丝薄边眼镜中射出来，有点咄咄，还有点逼人。

    “我很喜欢你的风格。”我眯起我的大眼睛以配合对方， “我也很直接——如果你们有意收购我们，那么就该派一个有决策权的过来。我是FN的总裁，对等谈判对象是你们的总裁。”说完这句话，我顺手将他的印着法务总监头衔的名片向他推去。

    “我喜欢您的风格！”对方只是抽动了一下眉毛，丝毫不理会我退回他名片的动作，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沓子文件。“这是我的授权书，请注意，是我们董事会的全权委托书！包括议价权和最终签字权！另外，请注意我名片上的这两个字——董事。我本人就是董事会成员。也就是说，您只要和我谈妥，就一切OK了！”

    我推着名片的手顿了下来，我很尴尬，真的，很尴尬。

    “我不喜欢废话，我的时间是最昂贵的！”来人用手推推眼镜，小眼睛从金丝薄边眼镜后面直勾勾盯着我。“你只要点头，我会给你一个好价钱。”

    “这哪里是谈判？”我鼻子里抽着气，相信由于呼吸不畅脸也憋的有点红。

    “我也不是来谈判的，我是来给你一个出路！”

    “你们的经营状况很糟糕！这点我们很清楚！”来人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生硬、坚决、不容置疑。“你们只善于钻研技术，不善于经营业务。FN只是让你们技术领先，但却没能让你们盈利赚钱。”

    “我们的领先技术难道不值钱？”我颇为不服。“这可是中国原创！中国发明！而且我们的技术世界领先！”

    “不赚钱的技术在资本眼里就是一钱不值，不管他多先进！”来人连声调都懒得提高一点。“至于发明，中国的发明专利多了，有几个靠发明创造致富的？别忘了这是在中国，我们几乎山寨了整个世界，你觉得你能幸免吗？”

    “国家已经越来越重视知识产权保护了！”我的声音接近呻吟。

    “这些我们都承认，关键一点，你能活到收专利保护费的那一天吗？”

    我沉默了下来，来人又补了一刀：“更何况，即便别人山寨了你，你打得起诉讼官司？即便打得起，你能确保打赢？即便确保打赢，你能避免被告给你来个拖延战术拖垮你？”

    “那你们为什么还来找我？”我自己都听出我的声音像深夜掉进无人区深井里挣扎的冒险者。

    “我们看中的不是你们的技术价值，而是你们刚刚获得的营销价值！”

    “营销价值？”

    “是的！打个比方，你们FN研发几十年就像用木头做出来一个板凳，这个板凳在你们手里顶多就是个板凳，为了这个板凳我们是不会投资的。”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很感兴趣。

    “而现在，日本首相向你们求援了，FN的价值就变了！”看我一脸迷茫的样子，来人接着耐心解释。“你们不会炒作，不会利用事件营销！而我们，可以通过一系列的营销运作，将你们用FN制作的板凳卖出日本天皇龙椅的价格！”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可以请诺贝尔奖得主来给FN站台宣传，我们可以请奥斯卡获奖导演来拍摄宣传片，我们可以让全球电视媒体播报FN广告，我们可以设立FN公益基金来感动世界！当全世界都认识到FN的神奇和功效的时候，你说，FN价值是多少？”

    “你们太厉害了！”我觉得自己的赞叹很由衷。

    “厉害的不是我们，而是钱！”来人的腔调依旧不紧不慢，“我们只是有钱！”

    “我觉得还是你们开价比较合适。”我擦了擦自己一脑门子的汗，就差仰视在我面前越来越高大的来人了。

    “1000万人民币！”来人嘴唇似乎都没动。

    “你这是侮辱我父母和整个FN团队！”我几乎咆哮起来。

    “3000万！”来人嘴角还是没动。

    “汶川地震，FN捐赠48万、玉树地震捐赠30万、雅安地震捐赠60万！我们在乎的不是钱！”我让自己的后背挺直一些，以显得更义正言辞。

    “一个亿！”对方仿佛在吐一个烟圈。

    我咽了一口唾沫，腾地起身，紧紧一把将来人干瘪冰冷的双手拉进了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