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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丛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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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永远的向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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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法入睡,我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泪流满面的肖梅。

    后来,1980年中秋节前后我到法卡山附近那个叫民安村子看电影跟守土相遇的往事,又历历在目。

    当时,我一提起肖梅,守土情绪就格外低落,神情话语中无不流露出惋惜与忧伤。我如实告诉守土,说自己去军分区培训后,曾经给她写过许多封信,但是除了刚开始收到几封回信外,后来我的去信都是石沉大海。可能她在水利工地上,水利工地没有邮递员送信,我想去水利工地看看她,可是我们这边也是有纪律的,再说从这里去水利工地,也有八十多里路,没通班车,想去也去不了。

    见我神情伤感,守土沉默良久,终于说:“你知道肖梅被公社卫生院开除的事吗?”

    “啊?我怎么不知道?”

    “卫国入伍路过南宁时,他去看你了,他没跟你说吗?”

    “我们是见了面,但他没跟我说。”

    “也许卫国当时太仓促,也许是卫国认为肖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吧。”守土说着,伸手边摸到床头的手电筒后趿着鞋子向仓库外边走去,我见状后,也起床随他出去。

    守土仰头看看满天的星星,说:“仓库里老鼠太多了,在我们头顶跑来跑去的,睡不着。”

    “我看天也快亮了吧,要不,我们在这里抽几支烟吧。”我说。

    我和守土、卫国以前都不抽烟,但今年以来,我们偶尔也抽烟了,也许我们真的长大了,心里真的开始可以装下一些心事了。

    “也好,我们在禾场上抽烟聊天算了,天亮后我要去下一个村,你也回上石公社。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哩!”

    守土返回仓库拿来了香烟和火柴,两人席地而坐在禾场上抽着烟,守土眼望别处,沉默不语。

    想起肖梅,我的心情就如夜幕中的烟蒂一样,一明一暗,忽忧忽喜。

    在我一再追问下,守土终于说出了肖梅被公社卫生院开除的前前后后。

    原来,我到地区军分区集训后,肖梅作为公社卫生院的赤脚医生就被公社卫生院派到水利工地,她每天背着诊箱,在工地上穿梭往来。

    大概是农历七月十四前后吧,有一天,大卢从县武装部开完会后回水利工地,对了,你也知道,大卢在自卫还击战中立了功,回来后不久,县里就安排他到公社武装部工作。大卢那天清晨从县城搭长途班车到离水利工地最近的车站下车,因为还有三十多里路,大卢下车后就徒步向工地指挥部走去。那时已是中午,赤日炎炎似火烧,大卢大汗淋漓的。当他踏上一座水库的堤坝时,突然感到凉风习习。走了半天的大卢唇干舌燥,他坐在堤岸上,先用双手掬着清澈甘甜的水饮了半饱,后来又见水库四周无人,想到在水利工地洗个澡难于上青天,现在全身臭烘烘的,干脆跳到水里痛痛快快洗个澡再回指挥部。主意打定后,他脱去衣服跳到水里,在水里游了半天,这才心满意足地上岸。

    可是,当大卢回到指挥部往椅子上一坐时,不禁吓了一跳:原来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和十发子弹不见了!

    大卢急得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在房间里四处乱转:早上离开县武装部时枪和子弹都还在的,可怎么回到指挥部枪就不见了呢?

    大卢冷汗淋漓,赶紧跑到指挥部报告。

    指挥部的领导听了大卢的述说,叫他再把随身背的挎包翻个遍,看看除了枪弹,还有什么东西丢失了。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在县武装部开会时用来记录的笔记本也不见了。笔记本上所记录的不是别的内容,而是上级关于近期在边境部署民兵兵力的计划。

    指挥部领导虽然意识到事态严重,但还是耐着性子让大卢慢慢回忆。大卢捧着脑瓜子苦苦思索了半天,终于如梦方醒般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原来,他在脱衣下水时,因为担心枪弹和记有军事机密的笔记本放在岸上不安全。他左思右想,最后把枪弹和笔记本藏到附近的草丛中,之后才放心下水。当大卢在水库里畅快淋漓地游了半天上岸后,穿好衣服背起挎包后就吹着口哨向指挥部走去,却把藏在草丛中的枪弹和笔记本给遗忘了。

    按说,枪弹这么重要的东西,大卢怎么会忘记呢?原来,大卢以前在大队当民兵营长时,凡到公社开会,一般都是背着一支冲锋枪或肩上扛着一支轻机枪,从来没在腰间佩戴过手枪。他是到公社武装部工作后上级才给他配了手枪,但他一时还不习惯把手枪带在身边。再说你也知道大卢这个人的,他有时候就是个马大哈。

    大卢急忙从指挥部取了一部自行车,飞速来到原先藏枪和笔记本的草丛旁,但任凭他把那片草丛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枪弹和笔记本的踪影。

    一支带有十发子弹的五四式手枪在水利工地上失踪了!一份记有军事秘密的笔记本在离边境不远的地方丢失了!这在工地指挥部不亚于炸响了两枚炸弹。指挥部领导一边向上级汇报,一边马上紧急集合民兵。深夜,县革委会的几位领导全副武装驱车来到现场,经跟指挥部的同志简短碰头研究后,决定立即在工地展开地毯式搜查。历经十年之久的阶级斗争观念深入人心,人们根本不相信有人拾到这些东西后会主动物归原主。人们更多的是设想枪弹落到阶级敌人手中,将会发生人头落地的惨剧,设想记有军事秘密的本本落到敌特手中后,边境对敌斗争将如何的被动。

    很快,水利工地周边方圆几十里的所有路口都出现了五步一岗三步一哨的荷枪实弹的民兵,所有出入的人员均须搜身检查。不过,为了不产生更大的骚乱,指挥部对外宣称,说是工地混入了敌特。因此,附近的公社也自发组织民兵,有枪的背枪,没枪的也握着碗口粗的棍子到深山老林里搜查。

    其实,大卢的枪弹和笔记本并没有被敌人弄到手,而是被公社卫生院的赤脚医生肖梅给拾到了。

    原来,就在大卢在水库里游泳时,肖梅也背着诊箱匆匆地从工地往驻地走。走到水库时,大卢刚刚上岸离去不久。肖梅在工地上跑了一天,渴得喉咙冒烟,于是走到涵洞用手掬着清澈凉爽的水喝了个半饱,然后就坐在堤岸上歇一会儿。当她起身要走时,突然发现岸边草丛中有一团红色的东西。肖梅上前一看,原来是一支手枪和一本笔记本。那红色的东西是绑在枪柄上的一绺红绸。

    肖梅不敢肯定这枪是否是指挥部领导遗失的,倘若是指挥部的领导同志遗失的好办,送回指挥部就行了;但若是敌特分子潜入,为便于伪装暂且把枪藏在这里,万一再回来取枪,那……最保险的做法就是亲自把枪交到指挥部。

    肖梅打定主意后,就把诊箱里面的药品和器械全都拿出来,然后把枪弹和本本放到箱底,再把药品和器械放在上面。做完这一切后,肖梅就背着诊箱匆匆向指挥部方向走去。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肖梅刚走到半路,突然迎面跑来一壮汉,那壮汉气喘吁吁径直跑到她面前,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放声大哭道:“医生,我老婆快生了,你快跟我走!——”。

    原来,壮汉是求肖梅到十多里外给他老婆接生,他老婆要分娩了,可村里的接生婆刚好外出了。壮汉家住深山里,送到公社医院显然来不及了。他想起附近水利工地上也有背红十字诊箱的医生,立马就跑来工地,不期在半路就撞上了一个背诊箱的。

    肖梅想挣脱壮汉的手,可是,她一眼就看到自己肩上背的印有红十字的诊箱,心想,医生职责就是救死扶伤,老百姓这个时候不找你还找谁啊?

    想是这么想,但当肖梅跟着汉子走在山路上被冷风一吹,浑身猛地一抖,忽然害怕起来:自己平时虽说是一名赤脚医生,但都是在田间地头里处理一些常见病多发病,发个药,作一些简单诊断,肌肉注射,包扎一些不大的伤口,从来就没有接过生啊!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想到这里,肖梅手脚有点冰凉,心里七上八下,脑袋里一片空白。一路上,肖梅两只脚板机械地跟着那汉子一路小跑着,因为害怕与担心,双腿竟然好几次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倒也是,肖梅是一个未婚姑娘,别说给产妇接生了,就连生小孩也没见过。

    肖梅紧张得双手都哆嗦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今天已经没有退路了,就像自卫还击战一样,许多人从来都没有打过仗,但战争来临了,人人都要上前线。自己肩上整天都背着一个印有红十字的诊箱啊,不是整天唱着那首《赤脚医生向阳花》吗?决不能临阵退却!

    肖梅随汉子赶到产妇家时,见产妇已经躺在床上,肚子挺得高高的。产妇是初产,没有生产经验,临产前精神很紧张,躺在床上不断呻吟,翻滚中被子枕头什么的也不知道蹬到了哪里去了。

    肖梅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不免也脸红心惊。肖梅一紧张,一时竟把培训班老师传授的有关接生知识给忘了,站在产妇面前竟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肖梅才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边安慰产妇,一边做着产前准备。当哆哆嗦嗦打开接生包时,额头上已渗出大片豆粒大的汗珠。但此时的肖梅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作为医生,如果自己先胆怯了,那场面就乱了,场面一乱,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肖梅极力回忆培训课上有关接生的知识。肖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心里一遍遍默念书本上接生的程序。待整个人稍稍镇定下来后,就戴上手套,展开产包,将注射器、止血钳、剪刀等器具一一整理消毒。

    做好了一切助产准备后,肖梅开始给产妇检查胎位,听胎心音,给产妇会阴部清洗、消毒,又拿出接生包里的垫布,帮产妇垫好。做好这一切后,肖梅突然想起老师说过,第一胎通常要痛16个小时小孩才会出生,第二胎以后,一般只要七八个小时。肖梅想到这里,心里一对照时间,觉得产妇还没那么快就分娩,按老师说的16个小时来计算,恐怕要等到后半夜才分娩。想到这里,心情就淡定了,她安慰着产妇说:“不要紧张,你这是第一胎,第一胎生产时间长一些,以后第二、第三胎就短一些了。”产妇听肖梅这样说,身体渐渐有所放松。

    果然,到了后半夜,产妇突然又纵声大哭起来,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滚。看到这个情况,肖梅赶紧消毒,带上胶皮手套,放好接生用具,做好了准备工作。时间一点点过去,产妇的阵痛越来越密,豆大的汗珠沿着她的脸流到枕头上。肖梅一边轻压着产妇的肚子,一边大声地叫着“放松!用力!再用力!”

    肖梅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一边用手轻压着产妇的肚子,一边柔声地安慰着她。产妇在大声地呻吟、哭喊,声音在寂静的乡村午夜显得格外响,也传得格外远。

    见婴儿迟迟没有生出来,肖梅突然想起乡村里的一个习俗:当产妇正在分娩时,婴儿若迟迟不肯落地,接生婆就要打开箱子,把所有带盖子的家具统统揭开,并打开所有的门窗,让所有有门的摆设物件全部敞开。肖梅她们当初在培训班上听到这种办法时都不屑地说是迷信,不可取。但此时此地,无助的肖梅也只能求助于这种迷信了,她大声叫家人打开所有的门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的家人突然听到肖梅的吩咐后,马上“啪!啪!啪!”地把所有门窗全部打开了。

    虽然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了,可婴儿还是迟迟不肯出来。

    这时候,胎膜的羊水未破,肖梅准备帮助她破膜,没想到产妇一用力,羊水猛地破了,溅了肖梅一脸。很快,胎儿的头部已经出来了一半,肖梅定定神,一咬牙,用手托住了胎儿的头部,借着产妇的子宫收缩力量,顺势慢慢将胎儿往外拉,同时大声地鼓励产妇:“用力,用力!快要出来了!”

    随着产妇痛苦地叫喊,一股羊水涌了出来,婴儿慢慢地全部滑了出来。可是,肖梅双手捧着婴儿,又不禁浑身一震,紧张得脸色都苍白了。原来,婴儿刚刚离开母体生下来时,却没有发出第一声啼哭,产妇也因流血过多晕了过去,母子都处于危急状态。

    肖梅极力回忆着培训课上学到的知识,顾不上给全身都是羊水和鲜血的婴儿擦洗干净,就赶紧把口罩摘下,张嘴就给婴儿做人工呼吸,连续几口,把堵塞在婴儿喉咙里的羊水吸了出来。婴儿“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肖梅听到婴儿的哭声,知道婴儿的呼吸道已完全通畅,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但经历了一场拼命挣扎的产妇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肖梅紧接着抢救产妇,打针、配药、输液……终于产妇也苏醒过来了。她歪着头看着肖梅手里的婴儿,汗水、泪花和疲乏的微笑一齐涌现在她苍白的脸上。

    母子转危为安,此时肖梅才发现自己两臂酸痛,衬衣早已湿透了。产妇的丈夫跑到水库堤坝上找到肖梅时还是头天的傍晚,但婴儿出生时屋外已是晨光熹微。看到肖梅将婴儿洗净包好,产妇一家揪了一宿的心才算落了地。

    左邻右舍的鸡鸭猪鹅开始吵吵嚷嚷起来了,长时间紧张劳累的肖梅,却坐在一张椅子上靠着墙壁睡着了。主人家知道肖梅又累又困,也不忍心叫醒她,拿来一张小被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之后退出来到灶房去包粽子了。

    当肖梅醒过来时,已是中午时分了。她站起来伸了伸四肢,用双手在脸上抹了抹,想到自己刚刚迎接了一条小生命来到人间,心里觉得热血沸腾。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戴上口罩,背上诊箱准备往回赶。不料,肖梅前脚刚迈出门外,产妇的家人后脚就追出来了,原来产妇的丈夫已将一只抱蛋的母鸡宰了,一定要请救命恩人吃一顿饭。

    男人一边弄菜,女人一边淘米包粽粑。按当地壮乡的习俗,接生都是免费的,但主人要包许多粽粑送给接生医生,同时也送给亲朋好友与左邻右舍。

    饭吃完了,可是粽粑还没煮熟,主人又让肖梅坐了一会儿。这样,离开产妇家时已是第二天傍晚,回到指挥部时,天色已暗。

    把枪和本本上交后,肖梅才算松了一口气。

    可过了几天后,突然有两名公安人员到工地把肖梅带到县公安局进行审查,审查了三天三夜,公安人员反反复复质问肖梅,拾到枪弹和笔记本后为何迟迟不上交,拾到枪弹和笔记本后都去过哪些地方,都接触过些什么人。肖梅把去接生的前后经过交代了一遍又一遍,还说可以派人到她接生的村里找人作证。到了第四天,前往产妇家里取证的人回来,证实肖梅说的一切都是事实,这才免了对肖梅的追究。但公社卫生院却把肖梅给开除了,说肖梅政治觉悟性不高,不适合留在公社卫生院。

    现在,肖梅虽然还在水利工地上劳动,但是她不再背那个形影不离的诊箱了,也不再唱那首《赤脚医生向阳花》了,她被此事折腾得又累又黑又瘦。

    守土讲到这里,两人久久沉默不语。两人定定地望着远处漫长的边境线,虽然是夜深人静,但枪炮的火光忽隐忽现。后来,我伸手抹了一把脸,发觉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是夜露还是泪水。

    “卫国去参军的头天晚上,我和肖梅收工后到卫国家吃夜宵,算是给卫国饯行吧。那天晚上,肖梅因为刚刚被公社卫生院开除,心情不好,吃了不少酒,吃完夜宵回家时,她一路跌跌撞撞,我担心她跌落池塘,就一路搀扶着她。好不容易把她搀扶着走到她家门前的那个白瓜棚下,她突然扑在我肩上放声大哭,惹得整个村子的狗汪汪吠个不停。最后,她哽哽咽咽地叮嘱我,千万别把她被卫生院开除的事告诉你,说是怕分散你的精力,影响你的培训学习。……今晚我们见面了,我本来是不想说的,可是……我俩是兄弟,我不忍心瞒着你……”

    守土说到这里,天色快亮,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村里不时传来公鸡们一阵高过一阵的拍打翅膀和打鸣声。我们两人站起来时,发觉脚下全是烟蒂,在不知不觉中,守土那包又苦又涩,抽起来不时引起阵阵剧烈干咳的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被我们两个全抽完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大亮,外面人声喧嚷,我从对往事追忆中回过神来,正想开门出去,见肖梅哼着小曲从窗户外走过,虽然她哼的是当地一首采茶调,但不知怎么的,我听到的却仿佛是她多年前常常哼的那首歌:

    “赤脚医生向阳花,贫下中农人人夸,一根银针治百病,一颗红心哪,一颗红心,暖千家,暖千家。出诊愿翻千层岭,采药敢登万丈崖,迎着斗争风和雨,革命路上啊,革命路上,铺彩霞,铺彩霞……”

    啊,肖梅,我心中永远的向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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