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边境一带的壮族人家大多是三月三祭拜先人,而汉族则习惯于在清明前后祭拜。今年的清明节和农历三月三挨得很近,国家又调了休假时间,无意中把三月三和清明节放在了一起。往年三月三和清明分开来祭拜,今年则可以合在一起祭拜了。
黄文现在子承父业,做了邮电代办所的职工,有时代办所忙不过来,老婆也来帮忙。代办所的收入跟业绩挂钩,近年来,物流业日益发达,代办所的包裹邮寄业务日渐萎缩,黄文的收入也每况愈下。不少朋友曾经多次劝黄文改行,但黄文都拒绝了,依然守着他的邮电代办所。
对黄文全家人来说,这个邮电代办所不仅是他们一家人生活的着落,同时也是一个为祖国各地前来吊唁、祭拜烈士的各界人士服务的场所。黄文说,每年到清明节前后,他们一家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为了方便从全国各地前来祭拜烈士的战友和烈属,黄文都特地雇请几部“三马仔”(机动三轮车)在村里待命,免费接送人们往返陵园。
事实上,黄文一家人除了做好代办所的工作外,还义务为外地来此祭拜烈士的人士服务,比如到县城接车,帮他们安排食宿,陪他们到烈士陵园祭拜等。曾经有几位从北京来的烈士亲属,他们放弃住星级酒店,特地跑到黄文家来,跟黄文一家人同住同吃几天。走的时候依依不舍,挥泪送别。
晚上,黄文宴请我们一行,大厅里摆了三桌。原来,前来吊唁、祭拜烈士的不仅仅我们几个,还有不少从内地赶来的人士,他们也都在黄文家落脚。席上全是素菜。保家告诉我,按壮族习俗,祭拜先人前,全家都不能吃酒开荤,只有待祭拜过后才能吃荤吃酒。
跟我们同席的几位五十多岁操着北方口音的男女告诉我们,他们当中,有的是烈士的家属,有的是烈士生前战友。他们是从网上得知黄文这个邮电代办所的,同时也知道黄文的大姐是一个俊美而又善良的姑娘,但被罪恶的炮弹夺走了年轻的生命。他们还知道黄文的父亲当年主动请缨给前线部队做向导,现在跟他们的亲人或战友相伴长眠在这里的烈士陵园。
“你们一家子虽跟我们不是亲戚,但胜似亲戚。”席上的人都以茶代酒,频频给黄文全家人敬酒。
翌日清晨,吃过了早餐,约莫快到了黄文所说的“良辰吉时”,大伙就一起动手往车上搬着祭拜所需的各种物品。有烧猪、水果、烟酒、甘蔗、花圈、纸钱、香烛、爆竹等等,守土特地从家里背来一把二胡。
万桥一带以壮族为主,农历三月三是壮族的歌节,也是追思故人的节日。一路上,我们不时见到许多出门去祭扫的人们,他们都是全家出动,带上各类祭品到祖先坟上去祭奉。公路两边山野间不时传来阵阵鞭炮声;山冈上、树林间,白色的魂幡在坟顶上飘动,间或还传来悲恸的哭泣声,山间弥漫了一种神秘肃穆的气氛。
我们很快就到了烈士陵园。陵园的广场处有一座雕像,周围整齐地排列着烈士的陵墓。我仔细观察每个陵墓,墓主人的年龄都是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陵墓不是按照军队编制排列的,而是按照籍贯。第一排广西籍,第二排湖南籍,第三和第四排广东籍,第五排大部分是江西籍,第六排大部分是湖北籍,第七排是贵州、河南籍,第八排是贵州、山东籍。有的石碑上还有照片,有的碑前已供奉有鲜花和祭奠品,看来是有亲人不远千里来此祭扫过。
这里埋藏着一千个鲜活的、未及绽放的生命,他们牺牲于三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鲜血在那时流尽,生命在那一刻静止,青春未及绽放却已定格。他们留在这里,守着巍巍青山、苍翠草木。一个个黑色的墓碑,悄无声息地守着这大好河山,任岁月流逝,沧海桑田。
我们轻轻向园里走去。园里有许多人已经在祭拜了,还有的正风尘仆仆地从外边走进园里,他们表情肃穆,急切想寻找自己的亲人或战友,蹲下来仔细地拂去墓碑上的尘土,并为亲人或战友点燃一支香烟,斟上一杯酒,敬上一束鲜花。有的流着眼泪诉说着对亲人或战友的思念之情;有的在烈士的墓碑前鞠躬、默哀,献花篮,鸣鞭炮,洒老酒,燃纸钱……我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黄文一家到他父亲的墓前去了。我随着守土和保家、肖梅来到了卫国的墓前,肖梅从挎篮里取出各类祭品一一摆好,守土插上了香烛,保家燃了纸钱和爆竹……
“卫国哥,我和保家弟、肖梅,还有保家弟一位叫阿井的朋友一起看你来了。我就做个代表跟你说说几句吧。去年一年,我和肖梅承包的村里的水库,卖鱼纯收入总共有一万三千六百多元,两个女儿高中毕业后也到广东南沙一个电子厂打工去了,每人每个月也有两千多元收入,她们都是保家弟帮忙安排的,有保家弟帮忙照看她们,我和肖梅也很放心。保家还继续写书,去年出版了一本叫《边关情》的书。肖梅平时除了跟我照看水库外,还继续在村里做接生,去年总共接生了十一个婴儿,个个都平安,她身体也好……总之,我们几个家庭都好,身体都好,工作也都好,你就安息吧……”
青山肃穆,大地无语。守土恭恭敬敬地站在墓前,向卫国诉说着一年的光景。虽然守土的话听起来没什么文采,但当大家一起向卫国鞠躬时,我看到保家已经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肖梅又给卫国墓前的酒杯续了酒,又插上了一柱烟雾袅袅的香烟。
“卫国哥,我知道你喜欢听我拉二胡唱歌,今天是三月三,是我们的节日,我特地把二胡带来了。”守土说罢,退到墓碑左边的一台阶边,拿起二胡后,在台阶边沿轻轻坐下,整个身体微微向前倾,把腰杆挺得笔直,把琴筒放在大腿根部,琴杆离眼睛有两个拳头的距离。使琴杆与人的身体有一个科学的角度。他右手运琴弓时,让手指撑开与手掌成为一个平面,让这个平面与地面垂直,然后找到食指从琴弓的下面向上支撑住,让琴弓不上下运动,这样不至于发出其他杂音来。显然,守土要把最优美最动听的琴声献给卫国:
“牛头山上的大炮啊,你怒吼吧,
牛头山下的河流啊,你奔腾吧,
火红的木棉花为勇士盛开,
澎湃的河水为战士奔流,
三月三的五色香粽献给烈士
壮乡的美酒呀敬献给亲人……”
守土歌声高亢,声泪俱下。
唱完了一首歌,守土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手上的二胡戛然而止。半晌,他神情肃穆地说:“卫国哥,我知道你最喜欢听我唱刘二姐的歌,我拉一首给你听听……”
不见画眉岭上飞,
不见画眉树头站,
清早出窝夜不回……
画眉飞去不飞回,
你今歇在哪棵树,
你今落在哪兜梅……
墓园里一片寂静,歌声如诉如泣。人们纷纷向歌声响起的地方投来目光,很快,有人轻轻附和着唱,刚开始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渐渐地墓园里都响起了如泣如诉的歌声。在歌声中,人们不再沉浸在对战争的恐慌和对死亡的畏惧中。也许,人们都相信,躺在园里的烈士并没有死,他们就如画眉一样飞出去了,很快就会回到亲人的身边……
正当守土如泣如诉拉琴唱歌时,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默默向我们走来。他们的脚步很轻,仿佛不愿惊动守土的琴声,不愿惊动听琴的安息者,当他们见到卫国的墓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祭品和伏在碑上抽泣的肖梅时,他们明白了一切。
待守土拉完琴唱完歌后,他们迎上前来,紧紧握着我们的手。其中一个大个子跟我们说,他们就是当年跟卫国一起浴血奋战生死与共的战友。他们相约今年清明节一起来看看长眠在这里的卫国老班长。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当年的骁勇模样看不见了,但内心的热血依然沸腾着。
当得知保家和守土不仅是卫国的亲人,而且还是1979年跟卫国一起上过前线的支前民兵时,北京来的大个子正步走到卫国墓前神情肃穆地大喊一声:“列队——!”其他人闻声后如打了一个激灵,迅速列好队后,他又大喊一声:“敬礼——!”
“啪——!”十一条铮铮汉子齐刷刷地向保家和守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半晌,敬礼的右手慢慢放下,可是,还没完全放下来,他们就情不自禁相互拥抱,不再年轻的脸上热泪横流。
接下来,卫国生前的战友们也在墓前铺下了他们带来的祭品,有茅台酒、有中华烟。一切就绪后,北京来的大个子又喊起了集合口令,十一个人又齐刷刷面向卫国墓碑列队集合,北京大个子神情肃穆地看了看大家,之后喊道:
“口令——!”
“长——!回令!”
“江——!回令!”
“一长——!回令!”
“两短!”
当年的口令对答如流。
“卫国班长,我们看你来了!”口令一喊完,十一个铮铮铁汉又在墓前相拥而泣。
我和保家、守土、肖梅被这些老兵们感动得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