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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丛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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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我的初恋,我的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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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农历端午节过后不久,我接到县武装部前往南宁参加南宁地区军分区为期半年的通讯员培训班学习。我到南宁后,我和肖梅两人相去遥遥,颇感相思之苦。我们只好通过鸿雁传书来缓解思念之苦。每一次读肖梅的来信,信中每一个字都是那样地让我怦然心跳,我的思绪就插上了翅膀,情不自禁地陷入对两人未来幸福美满生活的无限遐想当中,心中也溢满了快乐与幸福。但好景不长,当我培训结束离开地区军分区前往两国边境后,肖梅突然一反常态不再给我来信了。这不禁使我陷入了痛苦迷茫中。难道她病倒了?不,她是那样的健康,在工地上挑着百十多斤重的担子也能健步如飞,而且她本身就是一个医生!难道她遇上了令她更心动的意中人而反悔了?不!我离开家乡前往地区军分区参加培训的那天晚上,她不是在池塘边的葡萄架下主动向我表白了心迹,还信誓旦旦地说等我回来吗?肖梅是一个对感情十分真挚而又忠贞不二的人,她决不会玩弄别人感情…… 我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到了 1981年1月里的一天夜里,我在法卡山附近那个名叫民安的小村子里看电影时遇上放电映的守土,两人聊了个通宵,这才得知肖梅之所以突然中断了给我回信,原来是她被公社卫生院除名了!真相大白后,我为在她遇到挫折和创伤时不能回到她身边给她安慰和鼓励而深深痛苦和难过!

    当我得知肖梅被公社卫生院除名后,我非但没有停止给她写信,反而写的信更多,篇幅也更长了。我坚信,就算肖梅被生活的挫折裹上了一层坚冰,我炽热的感情最终也必定会将其彻底融化,我相信我的痴情与忠诚一定会抚平她内心的创伤,我坚信深藏在肖梅心底的对我爱恋的星星之火,一定会重新燃起熊熊的激情。

    也许,我的想法是对的,可就在这个时候,命运突然眷顾我——在县广播站李滔站长的力荐下,县武装部决定吸收我为部里的新闻干事,这意味着我从此也拥有了一本许多农村人梦寐以求的“米簿”,成了许多农村青年可望而不可即的“公家人”。这本是一件值得我和肖梅可喜可贺的事情,可是我身份的改变,不仅改变了我今后的命运,也不可避免地把我和肖梅之间的差距突然拉开了。

    果不其然,我转为正式干部后,虽然我还继续给她写信,但所有的信全都泥沉大海,杳无音信。

    直到1981年2月的一天,我在凭祥市上石公社的驻地突然收到了肖梅从水利工地寄来的一封长信。现在想起来,那是肖梅今生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了。当时,我迫不及待拆开来看,当我的目光触到信笺上的字体时,我心如刀绞。信笺上那些隽秀的钢笔字大部分已经模糊,这显然是肖梅写信时扑簌簌而下的泪水造成的。信中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标点我至今都铭记在心。信中这样写道:

    亲爱的保家哥:

    …… 你那字里行间都充满炽热爱情的信,如同雪片般纷纷向我飞来,如同一道道耀眼的电光在我眼前闪现,幸福甜蜜就溢满了我的胸间。但当我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温暖而幸福的激流很快就退潮了。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紧紧捂着被子痛哭,有时甚至止不住经常跑到工棚外边纵声痛哭。残酷的现实仿佛对我大喊: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我们一起上小学,一起读初中。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在内心深处对你产生了一种朦胧的感情,随着年龄的增大,尤其是高中毕业回乡参加劳动后,这种朦胧的感情终于擦出热恋的火花,燃起了熊熊的恋情。但是,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个“但是”啊!但是,现实对我来说,是那样的残酷,残酷得令我再也不敢奢想让你做我的丈夫。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我所犯的错误注定我要成为一名白衣天使的梦想已经彻底破灭,并将无可避免地注定我只能成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黄脸婆。而你现在不仅成为一名公家的人,你还频频地在报纸、广播和电台发表文章,你是那样的才华横溢,你将来一定能够出人头地!为了你的大好前程,我必须离开你!

    虽然一想到真要与你永远分离,以后嫁做他人之妻,而你又另娶他人,我心里就由不得感到无限酸楚。我并不是一个梦境中虚幻的姑娘。我和你一块长大,相互熟悉和亲切得像兄妹一样。我要是真的能和你白头偕老相濡以沫,那我对自己的一生会多么满足啊!我想我如果能够继续留在公社卫生院,将来转正做一个正式医生,和你一样拥有一本“米簿”,我就毫不犹豫和你结合在一起,或者,我回到了村里,而你也还在村里挣工分……可是,你是用鲜血与生命在战场拼搏才换来这本来之不易的“米簿”,我不能拖你的后腿,我不能牺牲你的幸福。再说,你不是从小就有个外号叫“小书迷”吗?你是那样喜欢看书,那样喜欢写作,我决不能自私到叫你回来当农民而剥夺你对看书写作的刻骨铭心的热爱!

    我被公社卫生院除名回来后,我每天疯狂而贪婪地干活,每每收到你热情洋溢的来信时,我就更感到不安与惶惑。一到晚上,如果队里不开什么会,我就倒在床上死过去一般…… 但我其实无法入睡。我们两人之间的往事,尤其是你的音容笑貌,总是在我的眼前不召自来,挥之不去。我辗转反侧,切夜无眠。我不时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声叹息,或者拳头在床上狠狠捣着……我越来越清楚,我要是答应了你,实际上等于把你害了。像你这样的个人条件,完全应该找个在城里工作的人,你现在年轻,一时头脑热了,要和我好。但真正要和我这样一个犯了错误并且一辈子当农民的人在一起生活,那苦恼将会是无边无际无尽期的。你会苦恼,我也会苦恼。而那时的苦恼就要比现在的苦恼不知要苦恼多少倍!

    亲爱的保家哥,请你不要痛恨我,亲爱的人!让我们还是像过去那样友爱。我会永远在心间保持对你的温暖的感情,并且像爱哥哥一样热爱你,原谅我吧……

    收到这封信时,收复法卡山的战斗即将打响,前沿部队正紧张有序地部署,驻扎在内地的一些野战部队陆陆续续隐蔽调防至法卡山周围。本来我们培训班学员虽说是来边境轮值,其实是在外围采访支前民兵和民工的先进事迹的,但后来迅猛发展的边境军事斗争形势,迫使我们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的笔,按照上级“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这一指示,我们培训班全体学员踊跃报名,纷纷要求跟凭祥市上石公社的支前民兵一起上前线支前。

    说来也巧,就在我收到肖梅的这封“断交信”的那天下午,有一辆经过伪装了的大卡车突然开进我们培训班驻地,车刚停下,就从车上跳下两个干练而又刚毅的军人,两人径直找到培训班带队领导。很快,带队领导带部队的两位同志来到我面前,开门见山就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马上收拾行李,十分钟后跟他们走。”

    我瞠目结舌,怔了半天,怯怯地问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可部队的同志一概不回答,其中一位还铁青着脸对我说:“不该问的不要问!”

    我赶紧回宿舍收拾行装,这时突然又看到枕头底下肖梅的那封信,我还没有给她回信呢?如果我不及时回信,那岂不就默认了她提出的分手请求?我必须马上给她回信,告诉她一定一定务必要等我回来。可是,部队的两位同志就站在我床头,睁大眼睛盯着我…… 我抓起笔,但没有时间写信了,突然,我瞅了一眼邻床,发现床上摆着一本《外国抒情诗选》,正好翻到西蒙诺夫的《等着我吧》的那一页,我急中生智,一把抓过来,迅速地把刊有西蒙诺夫的《等着我吧》那首诗的那一页撕下来,并将其装入信封,写了肖梅在水利工地上的地址后,就交给一位同伴让其帮忙寄出,之后就跟部队的同志上车出发了。

    西蒙诺夫《等着我吧》这首诗写于苏联卫国战争时期,这首诗曾感动过当时千千万万的人。它的异乎寻常的强烈、执着的情感使任何人读了之后都会受到触动。我把这首诗寄给肖梅,就是明确地告诉她,不管两人出现什么情况,都请她务必等我回来再说。

    那首诗其中有一段这样写道: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死神一次次被我挫败!

    就让那些不曾等待我的人

    说我侥幸——感到意外!

    那没有等下去的人不会理解——

    亏了你的等待,

    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从死神手中,是你把我拯救出来。

    我是怎样死里逃生的,

    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明白——

    只因为你同别人不一样,

    你能够苦苦地等待。

    我以为我很快就可以回驻地来给肖梅写信,但我这一去,不是去别的地方,经过伪装成为专门上街买菜买米的解放牌大卡车直接就把我拉到了前沿某侦察大队的秘密驻地。过后我才知道,倒不是我是什么军事尖子,我在报名上前线支前时,上级首长了解到我虽然是一个普通的民兵,可上过战场,跟敌人真刀真枪干过,还在谅山附近受过重伤,历尽生生死死才回到祖国,说我心理素质强,更重要的是,我的长相跟y国人一模一样,还会讲一口纯正的y国北部土话(这缘自小时候跟阮大芳阮小芳两姐妹整天在一起玩),说我是做侦察小分队的向导和翻译的不可多得的人选。因为外出侦察,尤其是越境侦察时,遇上y国老百姓,我可以跟他们沟通,特别是在越境捕俘时,我的作用就不可小觑了。

    侦察兵是插入敌人胸膛的一把尖刀。侦察大队有铁一样的纪律,战时纪律格外严明,绝非儿戏。我至今还记得有这么几条:临阵逃脱者,杀!不守纪律者,杀!投敌叛国者,杀!泄露机密者,杀!……对我作为向导和翻译来说,除了这些纪律,还有比别人多一条,这就是任何情况下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具体来说,就是严禁给外界写信联系,绝对不能让外人包括家人朋友知道我到了边境加入了侦察大队。因此,在侦察大队那段时间,我虽然在内心里不知给肖梅写了多少封信,但我始终铭记上级关于“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这一要求,我没有给外界任何人,包括肖梅寄过片言只语。

    也许,就算我到了前沿侦察大队,就算我没有给肖梅回复片言只语,我相信,肖梅肯定深深理解我给她寄去的西蒙诺夫的《等着我吧》那首诗的深刻寓意,也许,她会等到我回来。但是,我到前沿侦察大队后不久,肖梅又在水利工地上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故。这一不幸事故,最终导致肖梅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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