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我和保家开着车,沿着广州至友谊关的高速公路一路疾驶,一路聊天。滚滚向前的车轮把车窗外的景物快速向后抛去,同时也把我带到故事发生的三十多年前,以及故事的发生地——南国边关。
第二天,天黑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保家老家那个名叫“万侬”的小镇上。保家告诉我,他老家的村子离镇上还有二十里路,建议今晚就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天亮后再回家。
我笑着说:“客随主便,一切听你安排就是了。”
说是回到了保家的老家,其实,保家在老家的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直系亲人了,两个姐姐都嫁到别的村子,外甥们也早已长大成人。三个弟弟高中毕业时全都考上了军校,有的已经退役,有的还在部队服役。年过古稀的父母轮流跟儿子们住,有时在北京、有时在上海、有时也在南沙。保家在村子里除了没有什么直系亲人,就连他的祖屋也年久失修。保家日夜念叨着回家,其实就是回守土的家,回乡亲们的家,回他魂牵梦萦的记忆中的家,就连万侬小镇,他也当作是自己的家。
第二天天亮,我们起床洗漱后,就到农贸市场旁边的一个粉摊吃早餐。两人坐下后,保家问店主有什么吃,店主大声道:“有糕!”
“好,来两份吧。”保家也大声回答。
很快,店主人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蒸粉。我一愣,心想,明明说是吃糕,怎么拿出来的却是米粉呢!原来,所谓的糕,其实是用米浆放到一个托盘里蒸熟后,成片取出倒进碗里,再用一把剪刀随便地剪上几刀,放些佐料,就是一碗美味可口的糕了。
也许是见我有些目瞪口呆吧,保家边拿起筷子,边笑着告诉我说:“你还以为是广州西关的肠粉啊,不一样啊,不说别的,单看这个佐料,除了酱油肉末,还有柠檬汁,行了行了,你看看店面有什么跟南沙不同再说。”
我回头一看,果然,店名和菜牌什么的全是用两国文字书写的,再看看外边的其他店铺也全是一样。原来,我们昨夜天黑后才到镇上,浑然不知已经到了边境。
“吃糕是边境一带对吃蒸粉的一种叫法,y国人也这样叫的。怎么样?到了我家乡,是不是体会到一些异国风情了?”保家边吃边问我。
确实,在保家的家乡,异国风情已经很浓厚了。集市上,不仅看到用y国文字写的各种招牌广告,而且还听到各类y国歌曲,走在街面上,听不到“先生”、“小姐”之类的称呼,而“阿哥”、“阿妹”这样亲热的称呼则不时响起,这显然是受了 y方的影响。
早餐后,正准备开车回村里。保家遇上一熟人,那人很热情,又是握手,又是递烟,讲话声音特别洪亮,好像非让整个街集的人都知道保家从广州回来了。听说我们要开车回村里,那熟人就皱着眉头告诉保家说,从镇上到我们村的路很难走,镇政府去年把路全挖了,但路却只铺了半边,弄得一条路半边水泥路,半边泥水路。路本来就很狭小,现在又这么弄成两半,加上近段时间雨水不断,坑坑洼洼的,牛车还可以会车,机动车想掉个头就难了。你开小车回去,要是遇上从村里往外运甘蔗的大卡车,那就只能让大卡车当作推土机一样把你的小车又推到镇上来了。
“路都铺半边了,怎么另外半边却迟迟不铺啊?”保家听了熟人的介绍,不解道。
“修?谁不想铺一条又宽又直的水泥路啊,可上哪儿弄钱呢?”那人双手一摊。
保家对我说,我们从南沙八九百公里都回来了,难不成这二十里路还能挡住我回家?我听罢,笑了笑,道:“反正是回你家,不管是开小车,还是走路、坐推土机或牛车,抑或让人抬,一句话,我小弟都陪你!”
最后,两人不顾熟人的忠告,开着车子向村里进发。车子路过集市前面一条二级公路时,保家抬了抬头,说:“看到没有?”
我抬起头,看到公路右边有一蓝底白字的路牌,上面赫然用两国文字写着“y国谅山40公里,禄平25公里”。
有道是,“近乡情更怯”。保家边扶着方向盘,边深沉地说:“再往前面走一会儿,就到y国了。这条路我太熟悉了,三十多年来,每年农历三月三,我的灵魂常常飞越千山万水回到这里,沿着这条路去祭拜我长眠在边关的兄弟……”
保家说完,久久不再言语。窗外朦胧的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朦胧了保家的双眼。
路况越来越差了。快到村口时,这才知道镇上的那位熟人果然没有骗我们,车子的四个轮子不时陷进坑洼里,两个后轮打滑时泥水飞溅,快到村头时,车轮终于陷入了一个大坑,越踩油门,四个轮子越往下陷,后来眼看车子都陷下去像浮在泥泞上面的一只小船了,保家这才熄火。下车抽了一支烟后,刚好有两位乡亲从外边赶着两架牛车回村里,两位乡亲见保家的车子陷入泥潭了,赶紧把牛车解套,让两头力大无比的水牛活生生地把我们深陷泥潭的小车拖到硬路上来。
告别了两头水牛,我们重新上车。保家直接把车开到水库边一幢二层半的小楼前停下。保家告诉我说,这就是他的兄弟守土的家。
耸立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幢近年来南方农村常见的那种混砖结构的楼房,楼房共有二层半,墙壁外边全抹了水泥,但并没有贴上瓷砖,楼顶有一面迎风招展的鲜艳的国旗,旗杆下面有一个鸽舍,鸽舍里有几只鸽子在上下翻飞地觅食。
“看见了吧,那两羽鸽子是我的。一羽叫和平,一羽叫安宁,我记得它们。过几天,它们又要飞回南沙了。”保家见我饶有兴趣地望着鸽舍里的鸽子,便两眼闪闪发亮地伸手指给我看。
听保家这么一说,我睁大眼睛注视着鸽子的腿部,果然,两羽鸽子粉红色的细腿上都分别系有一块指甲般大小的白色竹片,上面清晰地写有“和平”和“安宁”两个醒目的红色字体。
我不愿过多惊扰鸽子,站着看了一会儿,便轻轻地向门口走去。只见门前搭有一个大瓜棚,爬满了水瓜丝瓜白瓜的藤蔓,有的藤蔓已开出了细小的白色或鹅黄色的小花,棚下面用一木架放置着一个翻转过来的石磨盘,磨盘旁边有五六个作为凳子的木墩子。显然,门前的瓜棚是主人品茗聊天的好地方。
正当我和保家在门外随心所欲地东看西瞧时,主人兴许是听到了门外的响声,开门出来。保家跟他寒暄几句后,转身给我介绍说:“这就是我的兄弟守土。”保家在给守土介绍我时这样说:“这位叫阿井,‘阿’就是阿哥阿妹的‘阿’,‘井’嘛,就是那个横竖都是二的那个‘井’,是我广州南沙的好朋友,也是一位作家,这次特地要随我回来看看。”话音未落,守土就热情地跟我握手,不停地说:“欢迎!欢迎!”
“你已经快有二十年没回来了吧?我老是想,要是你哪天抽空回来,我们两个聊上几个通宵,那该多好啊。”守土边请我们进屋边说。
“是啊,我也老是想我们以前的事,我们一起偷生产队的鱼,一起偷枪去水库打水鸟……”
“哈哈哈哈,你在外边这么多年,又当那么大的官,都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真是难为你了。”守土使劲摇着保家的手。
“这些事,想忘都忘不了……”
说话的时候,守土就动手招呼保家和我在木墩上坐了下来,在瓜棚下面的磨盘上张罗着烧水冲茶。
当年保家他们打水鸟的水库如今依旧波光闪闪,水库四周群山环抱,翠绿逼人,水面清澈见底。保家告诉我,他们小时候,常常耐不住夏天的炙热,待大人出工后便成群结队跳到水库里打水仗。若被大人发现,少不了被暴打一顿,因为曾有小孩溺死在水库里。
“这么大的水库,看起来至少也有三百亩,一年租金多少?”
“不多,一年三千,三年一租,我们连租九年。”
“一年三千倒也不贵。在我们南沙也有出租水塘养鱼养虾的,租金比这边贵多了。上回我到横沥镇,镇里就有一个上百亩的鱼塘,租金每亩一千到一千五百多呢。”
“一亩水面就一千五百多元?那么贵?谁租啊?”守土听罢目瞪口呆。
“大哥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那边是水乡,但水产养殖法跟大哥你这里不同,就比如养鱼养虾吧,我们那里都是专人侍候,鱼虾都是买饲料投喂的。听说从投放鱼苗到鱼上市,不过四五个月左右,一亩水面可产鱼上千斤,收入五六千元哩。”
“原来如此。我们这边不同,你们是水乡,旱涝保收。我们这里全看老天爷的脸色,就算开春时节老天下几场透雨,水库蓄满水了,可水库的水闸没上锁,一到播种时节,家家户户抢着放水灌溉,弄不好,半个月就没水了。因此,我们这里养鱼有时一年能收到几千元,有时一连几年连本都收不回。”守土转向保家,脸上现出苦瓜一样的笑容。
听说水库水源有问题,我便建议打井解决这一问题。保家也边抽烟边附和说:“这倒是好主意,水库东南边一直都是低洼地,常年都有水从地里冒出来。小时候,如果天大旱井水干枯时,乡亲们在那里挖个坑就有水渗出来,足够乡亲们解决饮水问题。如果现在真在那个地方打个几十米深的井,相信会有地下水喷涌而出,再从村里拉一条电线装个电动水泵,水库没水时就从井里抽水,这样,不仅能确保全村有水喝,而且只要水库长年都有水,养鱼就不会亏本。”
“保家阿弟你说得倒容易,打一口井得多少钱?从村里拉一条电线去,不知供电所是否同意。听说我们村的电线不是工业用电,你要拉一条专门抽水的电线,还得请供电所的人来弄,说不定还要配置个什么变压器。再说,就算打井成功了,可这年头分田到户了,全村几百户人家的田地都需要水库水浇灌,现在可不同以前生产大队,那阵子统一安排,统一出工,生产队的田地浇灌是由专人负责,全村设有一个灌溉员,每到农忙时节,白花花的电灌水就溢满村前村后的田田洼洼。而现在,水利设施多年失修,不少以前用于电灌用的沟壑都被填平开荒种上庄稼了。再说,现在全村人人都可以到渡口放水,就算打了井水库有水,可日夜抽井水灌溉,那电费也不是个小数目啊,就怕到时候养鱼赚的钱还不够付电费哩。”守土摊着双手无奈道。
为了说服守土,我想请守土方便的时候到南沙的水乡看看,开开眼界。我说:“如果守土大哥愿意的话,我请你到南沙去,到龙穴、万顷沙水乡看看,看看水乡是怎么养鱼,怎样在鱼塘边经营农家乐餐馆的。要是你都掌握了养殖的技术,那你有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大的水面,一年少说也有五六十万元的收入。”
“我们南沙靠近珠江入海口附近有一个岛叫作龙穴岛,岛上原先是一片滩涂,后来把其围成塘堰后,鱼塘星罗棋布。现在,每逢双休日,广州、中山、深圳、珠海不少人专程开车来钓鱼,一般一人一杆一天收一百元至一百五十元不等。除了钓鱼外,还提供餐饮,塘边到处都是走地鸡,钓到的鱼可以拿走,也可以在塘边就地加工。这样一来,塘主不仅钓鱼有收入,餐饮也有收入。”保家边往茶壶里续水,边笑着附和我。
我给守土算了一笔账:如果打一口深水井,保持水面面积在两百亩左右的话,一年下来,单是养鱼就可以有几十万的收入了,此外,鸡、鸭和餐馆的收入也有数万元,这样一来,日子就能过得红红火火了。
守土听了我一番关于养鱼发财致富的高论后,他却久久不言语,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水,良久才把目光收回,对我善意地笑了笑。显然,他对如何发家致富似乎不太感兴趣。
“其实,现在我们就种几亩水田,再承包这个水库,还有就是作为当年的支前民兵,我每个月还有一点补贴。粗茶淡饭的日子还能过得去,两个女儿高中毕业后也跑到广东打工去了,现在也都在广东那边成家了。她姐妹俩也劝我们到广东去,说在广东好挣钱,但我们想,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故土难离,重土难迁啊。再说了,我出生时家人就给我取名为‘守土’,我不守着家乡的土地,心里有愧呀……卫国在世的时候,我们兄弟三人形影不离。现在,他躺在边关,我要是也去了广东,那过年过节谁去看他?谁去陪他喝上三盅五盏?……”
守土丝毫没有发现我窘迫的神情,继续边喝茶边说。
“我也打定主意了,再过几年退休后,我也要回来……”保家突然脸有愧色,低低地说。
“我不是说你,你不同我们,你是大作家,国家需要你。再说都是兄弟,你还客气什么,你在外边,家里的事就不用操心了,再说,我们家两个小孩还不是靠你关照……”守土嗔怪保家道。
原来,守土的两个女儿经保家帮忙介绍,现在广州南沙一间电子厂打工。
三人边聊边喝茶,不知不觉,又到该换茶叶的时候了。趁守土起身回屋子里取茶叶时,我又一次提起守土不愿去广东打工这事。保家告诉我说:“其实,我也曾好几次帮他夫妇俩在南沙找到了几份工作,虽然做的是保安和清洁工,但收入比在这里强得多,收入是小事,关键是他们夫妇俩去了南沙就可以跟两个女儿见面了,一家人可以团团圆圆的过日子,但他们还是婉言谢绝了。”
“为什么呢?”
保家吸了几口烟,好几次欲言又止。后来,保家才告诉我说,20世纪90年代末,上级有关部门为方便烈属和各界人士祭拜英烈,把位于宁明县峙浪乡境内的烈士陵园的烈士骸骨统一迁到位于宁明县城附近的烈士陵园。工作人员迎请英灵们时,发现不少烈士仍保持当时牺牲时的模样。这是因为当年这些战士牺牲时正值寒冷的初春,战友们用塑料雨衣包裹后下葬的,由于密封好,故没有腐败。医务人员虽这样说,但守土却在冥冥中深信像卫国这样的英烈是不死的,他们只是长眠而已。守土每次去看卫国,都特地让老婆备上好菜好烟好酒,守土每一次去,都会在卫国墓前坐上半天。他好几次都对我说:“卫国能听到我的话,看见我的泪,听到我的哭……”
保家的一番话,让我两颊发烫,愧疚不堪。对像守土这些生于边关长于边关,曾为边关和平安宁出生入死的人来说,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显然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远比金钱重要。而我竟然只知道口口声声向他鼓吹如何养鱼致富发家。守土天生就会识工字乐谱、擅长于吹拉弹唱,还做过公社电影放映员,他何曾不知道如何打井取水来养鱼和开办农家乐饭馆?其实,守土的心并不在这些事情上面,他所思所想所做的,都与边关的和平安宁密不可分。我名义上虽说是个作家,但在身为农民的守土面前,我顶多算个不合格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