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开枪打死那个敌人后，突然听到离牛栏不远处已经倒塌正冒着滚滚浓烟的仓库里传来微弱的呼救声，卫国端着枪猫着腰向前摸去，抢占有利地形后用越 语厉声喝道：“诺松空耶！”

    见里面没人答应，卫国回头大叫一声“散开！”大家散开后，卫国掏出手榴弹正欲投掷时，仓库里有人发出一阵被浓烟熏得咳嗽不已的声音，很快， 里边有人用中国话断断续续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谁？哪部分的？赶快出来！”卫国匍匐摸到前边，仔细观察后，向我们急速地招了招手，大伙端着枪包抄过去，不禁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只见一位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的老汉，被人用粗麻绳五花大绑地绑在仓库中间的一根柱子上，老人脖子上挂着一张大木牌，木牌上面写着花花绿绿的越 文，上面还打了一个很大的血红的叉叉，那个叉叉大得几乎占据了整个木牌，就算我们不认识越 文，但我们也知道这个老人肯定是犯了什么罪而被判处了“死刑”。

    卫国上前上下搜索着老人身上，发现没有武器后，即从身上掏出随身带的匕首，割断了捆绑老人身上的粗麻绳，搀扶着奄奄一息的老人走到禾场中间。

    老人会说壮话和一些南宁白话。他哆哆嗦嗦地用壮话告诉我们说，这个仓库是越南当地公安的一个临时审讯点，前两天他和他的大孙女以及村里许多村民被公安逼着上山采断肠草和一种当地名叫“称眼”的藤蔓，这两种草药都是剧毒，草药采回来后，公安又逼他们用大铁锅在村里连夜熬制，最后又用枪逼着他和他的大孙女把熬制出来的毒药投到河里，那条河的下游就是中国，中国大哥是我们村的恩人，多少年来我们村很多人患了疟疾，全靠中国大哥给的氯喹和奎宁治好的，要不，我家四个孩子早就没命了。我对大孙女说，我们决不能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决不能做对不起中国恩人的伤天害理的事。主意打定后，我和大孙女把载有十几桶毒药的电单车开出了村口，我大孙女把车开下斜坡时，她故意来个急刹车，结果三轮车当场翻车，我的大孙女也被摔出路边，受伤的大孙女看着车上十多桶毒液全都倒在地上，流进了阴沟里，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殊不料，她这一笑让随行的两位公安看见了， 那两个公安二话不说，就掏出手枪逼我大孙女说谁是主谋，我大孙女宁死不屈，始终一口咬定说不是故意的，是车祸。结果，那两个丧尽天良的公安当场宣布我大孙女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当场打死了我的大孙女。打死我大孙女后，他们又赶回村里，把我抓起来审讯，在我胸前挂上了“现行反革命分子” 的死刑牌，要不是你们及时打进村里来，我早就随我大孙女到阴曹地府去了。

    我们听到这里，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对方往水井河流池塘里投毒，所以后来我军每到一处，都须派专人化验水质，确认无毒后才能饮用。

    老人说着，突然看见禾场边有个死去的男人，他冲上去不由分说就捞起一条碗口粗的棍子，像劈柴火一样抽打着那个男人。老人说，就是这个小头目开枪打死他的大孙女的，就是这个小头目把他捉到这里，在他身上挂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死刑牌的。老人越说越激动，不时抬起脚狠狠踢那小头目的头。

    最后，老人求我们放了他，他要去给他大孙女收尸。听到这里，我们这才明白，刚才进村时，发现躺在村头电单车旁边的那位女子就是老人的大孙女。

    “跑步前进！”放走了那位老人后，连长大手一挥，民兵们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小村子，向枪炮声大作的前沿阵地冲去。

    “发枪！给我们发枪！”

    “我们不能赤手空拳上战场！”

    “打仗不发枪，我们不干了！”

    晚上回到驻地后，经历了上午生与死历练的民兵们顾不上吃晚饭，纷纷涌到团指挥部外面，情绪高昂地喊着。

    不一会儿，连长和指导员从团指挥部走出来，连长走到大伙前面，大手一挥，“团部同意我们的请求了，马上发枪！”说罢，几位民兵抬出几箱枪和子弹。民兵们兴奋得跟拿到金子一样，虽然连长说每人配三百发子弹和两颗手榴弹，但亲历了上午那场战斗的民兵们，有人几乎把胸前所有的子弹袋都装满了，腰间的手榴弹袋也装满了，还嫌不够，又往衣袋、裤袋里塞。卫国也拿到了一支半自动步枪，胸前的子弹袋塞满了，腰间挂了四颗手榴弹， 但他还嫌不够多，想了想，又往裤带里塞了两颗手榴弹。

    “这能吃吗？你也够贪心了。”我和守土身上也几乎装满了弹药，但见卫国抓着两颗手榴弹往裤腰带里插，还是不禁嬉笑道。

    “我这是贪心吗？我这是贪命啊，这可是我们在战场上保命的筹码啊！ 遇上了敌人，你就不会嫌这些筹码多了。”

    发枪后，八个人的一个担架班，至少有两支半自动步枪，每人还至少配有三百发子弹和两颗手榴弹。在抬运伤员时，四个人抬担架，前边两人，后边两人，担架两边各有一名民兵，这两名民兵不仅随时替换抬担架的民兵， 还要负责帮其他民兵背行装，同时上坡下坡时帮忙扶着担架上的伤员不让其滑落。此外，距离担架十多米的前方和后方，又各有一名持枪民兵担任警戒。

    说到这里，我止不住泪流满面地想：刚参战的头几天，我们作为支前民兵，手中的武器确实短缺。我就想不明白，我们作为支前民兵，战前经历了不分白天黑夜摸爬滚打的训练，但真正上战场时，为什么就不给我们配枪呢？ 难道真的就像战前动员的那样：“在前线真刀真枪跟敌人干的是解放军，民兵是在大后方，没什么生命危险的……”

    其实，我们的对手早就从我们身上学会了诸如“避开主力，避实就虚， 主动寻找战机，消灭敌人有生力量”的游击战术了，遇到缺枪少炮的支前民兵，敌人能大发慈悲放过我们一马吗？

    出发前，我虽然强行抢了我二姐的枪带上了战场，可没有人发给我一发子弹！一些支前民兵之所以长眠边关，之所以没有生还回家，不为别的，只因他们面对凶险的敌人时，手中竟然没有一颗救命的“筹码”。

    也许有人不禁要问：甭说步枪了，就连原子弹导弹什么的我们也不缺， 怎么会让民兵们赤手空拳上战场呢。我要说的是，也许我们真的不缺枪，类似新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械我们多的是，但事实上，不少民兵刚上战场时手中缺的就是枪。这点可以从战后广州军区颁发的一道立功嘉奖令上得到证实：

    “广西壮族自治区扶绥县山圩公社支前民兵连，在执行任务途中与敌军的一个排遭遇。当时民兵只有18 支步枪，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连长黄世清沉着果敢，机动灵活地指挥战斗，取得毙敌12 名、伤敌6 名，民兵无一伤亡的战绩……连长黄世清被广州军区授予‘民兵战斗英雄’称号。广州军区授予该连‘支前模范民兵连’荣誉称号……”

    两百多号人的一个支前民兵连，竟然只配备了18 支步枪！万幸的是， 连长黄世清同志机智过人指挥有方，否则，这岂止是一个“险”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