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白宫方面下了一个死命令,用原子弹摧毁洛杉矶。
杜根心里轰地一下, 向前探出身子, 两手紧捏住椅子扶手, 一股寒气从头灌到脚。
别人却没这种反应。那些抬起的眼皮重又垂下。
炸掉洛杉矶的结局,将是华盛顿对等地被炸掉, 如果他想在垂死前疯狂一跳, 不计后果, 老牌政治家们可不会奉陪。
米勒不是那种人, 他知道。
他不是个会丧失常识的人, 也不会丧失理智。那片笑容足以说明他清醒着而且胸有成竹!
“如果你们更加仔细地读一下反核宪章的各种文本, 你们就会放心地发现任何一个文本所明确禁止的都是向另一国家使用核武器, 却没有禁止一个国家在自己领土上使用核武器。
那么我们对洛杉矶使用核武器就没有与反核宪章相违背, 联合国也就没有理由采取行动。一个国家在自己领土上爆炸了一颗核装置, 联合国再扔给这个国家一颗核弹, 这在法理上说不过去, 就像自杀的人还要再遭到一次枪毙一样。
这足以使联合国那个大杂烩掉进一锅无所作为的糊涂粥里。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如果把这看成是一场赌博, 我们一定会赢! 赌运总是站在最敢下手的一方的。我们做了, 国际社会顶多空吼一阵。他们天天打着人道主义的招牌, 到了真要杀死几百万无辜百姓的时候, 他们下不了手。他们自己的国家并没有受伤害, 何况我们占着法理的优势, 这就足以让他们陷入讨论而不付诸行动。退一万步, 即使他们真能实施惩罚,联合国的惩罚也只能针对我们的纽约,华盛顿……
让联合国自己去挑选吧。再退一万步, 胜利就一定属于我们! ”
那些晦暗的面孔开始出现了血色, 干萎抽缩的表皮也开始松驰, 恢复弹性, 好像从他口中喷薄而出的是一股还阳的春风, 给枯竭的灵魂注入重新膨胀起来的新鲜气体。
“现在, 让我们来看看核打击的效果。”
“洛杉矶是毒蛇的头。打蛇先打头。蛇头一敲碎, 整条蛇就瘫痪死亡。叛军将立即军心大乱, 无需我们反攻也会溃退一般。核武器一旦使用过了, 威慑力就会提高百倍。
否则我们再炸旧金山,西雅图。而我们却很可以借此一鼓作气, 迫使叛军投降。
对洛杉矶的核打击不会引起人民的敌意, 却能增加他们的恐惧, 使他们迫使反叛者投降。其实没有台湾支持, 国内任何一支单独的反叛势力都成不了气候。诸位, 这就是我们的选择。两条路:一条亡国, 民族四分五裂, 人民涂炭遭殃, 我们在座的人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另一条就是一颗核弹, 舍掉一个洛杉矶, 换来美利坚的和平, 安宁, 祖国统一。比较一下这二者的得失, 扔在广岛的那颗原子弹只是使日本早投降几天, 少死几万士兵, 历史一直没有非难那次行动。而我们现在拥有的理由难道不超过打击广岛的千倍万倍吗? 现在就是决定的时刻, 你们选择哪条路? ”
“你前面的话是对的。美国没有了信仰, 没有了权威, 也没有了凝聚公众的道德和伦理。因此核打击只能得到一时的喘息, 却决不可能成为赢得未来的基础。因为核弹不能把信仰、权威、道德和伦理重建起来, 未来就照样充满危机、分裂和叛乱。你不可能把核弹打到每一个城市。 核武器会毁灭别人, 也会毁灭自己! ……”
“你的高见是什么? ”
“如果不用核打击能解决问题, 我们全体向你鞠躬。”
“每个体系都是有寿命的, 喊万岁只是一种心愿。我们这个体系已经到了最终的极限, 何必再去做徒劳的挽救、而在民族内部使用毁灭性的屠杀武器、造成永远也难愈合的创伤呢? 理智一些, 看清时势, 自觉地顺应潮流也许是唯一有意义的选择。虽然我们不能再创造什么, 可至少不该再去毁灭。分裂有什么了不起, 不是还在地球上吗? 如果人民能够生活得更美好, 我们何必强求统一。民族主义不是目的, 更不该为一种虚无的概念去牺牲千百万生命。说到底, 不就是我们这群人下台, 我们这个党解散吗? 我们去当老百姓就是了。即使我们死了, 也不过就是这几十条命, 怎么能让洛杉矶的人去死?! ……”
“行啦! 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关于他主张解散白宫的问题, 我们等一会儿再处理。现在, 同意对洛杉矶实施核打击的举手。”
“别举手, 别当历史罪人! ”詹姆士想掀翻桌子, 弄出震耳的声响, 惊醒这群恍惚的鬼魂。
可是没有一个目光和他相遇。他刚才的肺腑之言好似沙漠上自生自灭的风, 对那个呆板无垠一无所有的世界没有任何影响。如同一支送丧曲, 一只只手阴沉地交错举起。一群枯黄的丧失了生命的手, 无声无息。
“一致同意。”米勒把举起的手向下一砍, 似乎就此把洛杉矶砍出了世界。
“我不同意! ”
“你?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不同意吗? 连同意你也没资格了! ”
“我……”
“我要用凉水冲冲头。”
“冲去吧, 先用凉水清醒清醒, 然后我们还会让你更加清醒。”
不过,在日本,富士山突然传来了隆隆的闷响,似乎是一只巨怪从地底走过。
随后地表像是翻腾的波浪一样,将任何事物毁灭,大地剧烈的颤抖,楼房瞬间坍塌,远处的富士山开始喷起滚滚的浓烟,窜天的烟柱如向上升起的巨龙。
与此同时,富士山北部的山中湖、河口湖、西湖、精进湖和本栖湖先后在突然形成的地裂中消失。
“boom——————”富士山山脊处传来一阵惊天的巨响。
然后,富士山巨量的熔岩开始喷发,由于岩浆来势凶猛,富士山顶竟被撕开了巨大的口子,远远望去,整个富士山就像是在泄露的熔炉,滚烫的岩浆顺势而下,淹没了静冈和花梨县。不幸的人们发疯似地外逃,但落下的火山灰和追赶在身后的熔岩迅速剥夺了他们的生命。
在中央电视台的画面上,整个日本列岛开始在富士山的喷发之中毁灭。
与此同时,在台北。
十二时四十一分, 当量为二百万吨级的核弹头在希尔顿大饭店上空三千米爆炸。一个接近太阳温度的火球刹那间放出亮得足以剌瞎人眼的光芒, 连在福建沿海打渔的渔民都吃惊地看见。
辐射的热量使台北火车站广场上千百人的衣服同时燃烧起来, 如千百颗冒着火苗的煤球在炉盘上疯狂地蹦跳, 发出凄厉嚎叫。
街上的汽车顿时鼓起大大小小的漆泡儿。台大医院病房里的窗帘一瞬间全部冒烟。街两旁的树木就像竖立着擦着了的火柴。玻璃软软地变形。
满街的报纸、帆布、垃圾全都一股脑地着起火来。而塑料则化成水一样的液体, 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靠近邮电局和中山堂的两处加油站最先爆炸。
爆炸的响声还没传出一条街, 冲击波就从膨胀成几千米直径的火球中心咆哮着袭了下来, 并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向四面横扫。刚刚爆炸起火的加油站顿时被气流冲灭, 但仅仅是灭掉了加油站附近的火, 而数十吨汽油却被冲击波挟带着一路泼撒, 创造了纵火速度的世界纪录。冲击波使整个市中心顷刻倒塌。
希尔顿大饭店好似纸牌搭的一样被吹散。一面高大的墙完整地被掀出几百米远, 先在柏油路上碾碎一片着火的人体, 自身也随之碎成万千碎块。
位于市中心的人没受到多大痛苦。仅仅几秒钟时间, 没等明白怎么回事, 生命就已了结。多数人被埋在山一样的瓦砾之下。
没有任何建筑能抵挡住这种风暴。冲击波所过之处, 万物摧毁无遗。无数辆汽车纸球般滴溜溜地乱滚。室外的人被卷到空中, 和满天横飞的钢筋水泥撞在一起, 变成血水和肉末。以希尔顿大饭店为圆心的三公里半径范围内, 没有一样东西免遭毁灭。除了少数及时跳进或掉进淡水河里的人, 大约六十万人立刻死亡。
总统府建有地下防核掩体。但核爆炸来得如此突然, 没有一个人来得及下去。总统正在边进午餐边看文件。冲击波使他把手里的叉子叉进了自己的嘴, 紧接着被摔在厚厚的石墙上。他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片薄薄的纸。挂着华丽吊灯的房顶突然飞逝。外面是一个离得那么近的太阳。他似蜡一般在太阳中熔化。
离市中心较远之处, 冲击波的威力有所减弱。国父纪念馆奇迹般地保留了一个框架。高层建筑遭受的破坏则要严重得多。圆山大饭店只剩一堆倒向同一方向的钢筋, 好像是被风吹倒的柳条。
松山机场停在跑道上的飞机竟然自己飞上了天, 然后又被吹断机翼, 撞在基隆河北的山上。市民直接被杀死的比例比市中心有所下降, 但仍然相当高。
幸存者也大部分被热辐射和大火烧伤, 或是被飞弹一样的瓦片砖块打得鲜血横流, 还有一些人虽然活着, 但压在倒塌的建筑下面, 只能奄奄一息地等待死亡。
动物园逃出的猛兽疯狂乱窜。一只受伤狮子的吼声震天。台北周围的板桥、中和、永和、新庄、芦洲、北投等全都遭到巨大破坏。就连基隆、桃园也有无以计数的玻璃粉碎, 由此造成许多受伤者。
仅仅一分钟, 核爆炸的直接杀伤便停止了。在一片废墟的台北上空, 巨大的蘑菇云升到了十五公里高空, 直径扩散到约二十公里。万物静止, 只剩下无边的燃烧。
该摧毁的都摧毁了。台北已经没有建筑和街道, 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庞大的瓦砾场。四千五百多座工厂, 资本额和营业额占全台湾一半的五万多个大小商店和占全台湾三分之一的二十三所大学都不见了。
国民党总部、民进党总部、主席、元老、行政院、立法院、国民大会, 所有的部院、台湾省政府、台北市政府、警察局、消防队……全都在这片寂静燃烧的瓦砾中化做青烟。台湾半个世纪呕心沥血培育的千万精英——台湾社会的顶梁柱也大都成为冤死的鬼魂。
而台湾的金融、通讯、新闻、数据交换、国际往来、交通枢纽也全在这一瞬间被抹成了空白。
火越烧越大, 特别是堆放大批易燃物的商业中心。从断裂的管道所泄漏的煤气和各处储存的燃油助长了火势。
不久, 近百平方公里的地区就着成一片火海。火焰和浓烟高达几百米。外围地区也有成千上万处大火在熊熊燃烧。活下来的人们除了尽量向远离大火的方向奔逃或是在火海中呼唤亲人, 没有任何其他有意识的活动。
整个台湾岛很久才反应过来。台北的毁灭使台湾丧失了政治和经济中心, 只能靠一些县市的地方当局自发采取行动。地方电台和一些电视台,网站通过多道中转才把消息传遍全岛, 但引起的首先是歇斯底里的恐慌。
人们普遍相信,白宫要把核弹接二连三地扔到台湾每个城市。各地的秩序顿时陷入极度混乱。人们纷纷逃出城市, 堵塞了交通。有些地方发生人群践踏。
每个地方当局首先顾及的是自己的辖区, 只有基隆第一个向台北派出一支由二百名医生和二百名警察组成的救援队。但对凄惨无比的台北, 无疑是杯水车薪。台湾能够承担起全面领导和救援的有组织力量,只剩军队自己。
富士山的喷发和台北的核爆,动摇了整个地球的框架。
在富士山,升腾的火山灰在季风的带动下,向日本东部快速飘去,不久之后,日本大部分地区将被火山灰所覆盖。富士山的突然喷发引发了日本本土连续不断的自然灾害,日本列岛的位移使整个太平洋板块陷入极度不稳定的状态,支撑它的海底山脊正在土崩瓦解,日本岛在迅速下沉。
由于台北遭到核弹攻击,远处的日本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海浪,它正气势汹汹地冲向日本列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