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玉宝货栈的账房，遮的严严实实的门窗里，一盏昏黄的电灯，将三个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拖的老长老长，压抑的气氛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吕玉财盯着抱着头不言语的大哥，眼睛里已经有滚滚泪水流下。

    “哥，老四苦啊。”老三还是第一个打破了沉寂，低声的叹一声。

    “我知道他苦，我知道他难，但是，这都是他自找的？”这时候，吕玉宝突然暴跳如雷，将桌子擂的山响。“但是，这怪谁？怪我吗？我出钱让他念小学中学，出钱让他念大学，我还不是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出人头地？我还不是想让他给咱们老吕家光宗耀祖？这可道好，我出钱出力的培养他，结果呢？培养出这么个东西，这怪谁？还不是他自己找的？”红着眼睛，呼呼的喘气，怒吼的声音都可以震破屋顶。

    大哥的突然暴怒，让小嘎子噤若寒蝉，老三也不知所措。在他们的眼里，大哥从来就没有这样暴怒过，在他们的印象里，大哥从来就是随和的，温良恭谨的，对父母孝顺，对妻子疼爱，对兄弟爱护，今天，今天却突然暴怒了，真的暴怒了。

    “念书你就念书，干什么抗日？那小日本兵精粮足，还有那些汉奸为虎作伥，是你一个学生能抗的吗？连少帅都不抗日，连委员长都不抗日，打人物都不抗日，你个芝麻绿豆的东西，你抗的哪辈子日？这诺大个中国是你的吗？他蒋委员长封你官了吗？给你俸禄了吗？给你一毛钱两毛钱啦？共产党共产党，共产党给你什么啦？他有什么能给你的啦？一个个穷棒子，一个个不要命的家伙，这个国家都说他是贼，你个贼你不当你的贼，你抗的什么日？这下子好啦，小命都快抗下去了，这下子好啦，浑身是伤啦。”

    老大越说越激动，最后浑身颤抖已经语不成声，然后突然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我那老兄弟啊，可怎么好啊，这时候我这当哥哥的，吃香的喝辣的，穿暖的，住舒服的，你在哪里啊，也不知道现在在那个雪壳子里睡呢，也不知道吃没吃饭，冷不冷啊。”

    他这么一哭，小嘎子想起自己的四哥也不知道被鬼子追到了什么地方，安不安全，也不知道他的伤好没好，当时也大哭。

    老三想起四弟艰辛，自己却无能为力，就默默流泪，却是无可奈何。

    “我怎么这么命苦，摊上个倔脾气的老爹，又摊上个死不要命的兄弟，老嘎达啊，你这是不把咱们家族带沟里去，你是不死心啊。”

    “大哥，但是，老四现在——”老三吕玉财等大哥哭上渐小，还是小心的询问。

    “我不管了，明天我就到宪兵队，特务机关举报去，我要和他一刀两断，我要和他六亲不认，省得他将来把我们这个家族带入毁灭的深渊。”

    于是，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小嘎子不知所措的扭动身子，带着凳子吱吱纽纽的声音，听着却分外瘆人。

    老三知道大哥在说气话，也就不再说，等着大哥平复了心气，然后有个决断。

    自打压板石鬼子运输队被袭击，现在满锦州省风声鹤唳，明显的感觉到形势紧张，就在前天，又有一股讨伐队进驻铁匠屯不远的杨树沟村，却开始按兵不动。虽然来的讨伐队一进驻杨树沟，便将整个村子封锁，但是，还有激灵的人跑到镇子上的亲戚家躲避，这消息就被走南闯北的吕玉财获得，这时候，他更确定，这事就是老嘎达干的，想到老嘎达大胆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当时就感觉到心惊肉跳了。

    同时，也有不少老客过来，说东山那边，打腊月二十八开始，日本人组织的讨伐队就开始和东山的一股绺子干上了，枪炮声整天在东山山谷里回荡，讨伐队也不断的有死伤被抬出山来，更有大队人马被不断的派进山去，

    心惊肉跳不是别的，就是千万老疙瘩别跑回西山，那样，就等于自己钻进套子了。

    但是，无论自己怎么着急，就是不能得到老四的消息。本来想着到二哥那打听打听，结果在电话里不能说，趁着运货的时候去县城里找二哥问问，结果回话是，二弟也进山围剿去了。到姐夫家打听下消息，姐姐只是淡淡的道：“你姐夫什么都不管，我哪里知道东山谁打谁？只要你别搀和就好。”

    这下子，更让老三吕玉财心急如焚了，这鬼子是精明啊，这是摆明了陷阱，等着兄弟们往里钻啊，这可怎么办？

    这没奈何时候，接到大哥信，就知道这深更半夜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结果就看到了蓬头垢面的小嘎达，当时老三的心就咯噔一下，心道坏了，肯定是老四出事了，但是，仔细询问一番之后，才知道老四不过是受了些伤，却不要命，更有身边几十兄弟保护，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过，话是这么说，在近千鬼子包围中，危险随时存在，怎么不让当哥哥的担心？这时候大哥还是这样，这让一直以大哥为主心骨的老三有点挠头。

    发泄了一阵，老大吕玉宝颓然坐下，看看不知所措的小嘎子，再看看自己的三弟，不由得长叹一声：“算了，事情已经出来了，也就得按照事情办。”

    这么一说，小嘎子和老三都松了口气，小嘎子也不在不安的扭动凳子，屋子里也安静了少。

    吕玉宝用双手搓搓脸，然后对小嘎子道：“你说说，老四那需要什么？”

    “大哥。”下嘎子在这个家族大哥面前，还是有点扭捏，偷眼瞄着大哥的脸，小声道：“现在我四哥那，不缺枪弹被服，只缺药品，这不，我刚刚走的时候，对我最好的一个张大哥，就因为没有药品，结果，结果——”说着，捂住脸呜呜的哭起来。

    小嘎子坚强了，长大了，但是，毕竟还是十五六岁的年龄，对于生离死别，尤其是对待自己亲厚的老哥哥的死，心中无限悲伤，说道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泣不成声。

    “别哭啦，听着烦。”老大挥挥手，不耐烦的打住小嘎子的哭声。

    倒是老三轻轻的搂住孩子，小声的安慰，毕竟是自己家里派给四弟的长随跟班，结果却被四弟带着上了血火战场，说实在的，还是自己家里亏欠了这个孩子。

    “药品我已经买到了。”吕玉宝低声道：“明天就能到手。”

    “真的啊，那太好啦。”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嘎子这时候一蹦八尺高，欢喜的连连拍手。

    吕玉宝就无奈的摇摇头，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啊，心地就是善良天真。

    “那我明天一早就拿药品走，连夜进山找我四哥去。”小嘎子可不管大哥这时候的脸色，欣喜的安排着自己的行程。

    “拉倒吧。”老大一把按住欢呼雀跃的小嘎子，嗔怪道：“那些药品你以为你一个怀里就揣去的啦？那是几大箱子，还要冲过小日本讨伐队的封锁线送过去，你想的太简单了。”

    闻听这话，小嘎子就蔫了，自己这身板，别说几箱，就是一箱扛着走上百里路，都吃不消，更何况那层层的盘查哨卡。当想到自己不能带药品回去，四哥那些老哥哥又有危险的时候，小嘎子再次哭了起来，为自己的无能，为自己的身单力薄而哭泣，这时候，他真的想有什么办法，一夜之间，自己就变成一个巨人，解救在山里受困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