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门洞灯光里，门房三叔正将厚重的百年大门吱呀关闭，然后，再仔细的查看了整个院子之后，捶着腰走回门房，不大一会，门房的灯关闭了，三叔响亮的鼾声想起之后，整个吕家老宅便安静了起来。

    站在大厅门口背着手看着这一切的父亲，长长的出了口气，然后对陪在身边的大儿子玉宝小声道：“我们回去谈谈。”然后脚步沉重的走回了屋子。

    吕玉宝看了看大门，再看看背影挺拔的父亲，忙回身跟上，然后将门关上。

    刚刚的一顿饭，吃的倒也没什么尴尬，因为庆元二郎在酒桌上只谈原先过年的风俗，只谈日本的风物，只谈他对这中国伟大壮丽河山的羡慕，让他将这顿饭的热情不减，而根本没有谈让吕玉宝一直担心惹恼父亲的话题，这让吃着饭，喝着酒的吕玉宝忐忑的心多少放下。

    庆元喝了很多，可能真的是想家吧，可能真的在吕家得到了一个家的嗯暖，更因为老妈的厚道慈爱，让他真正感受到母爱的伟大关怀，总之，庆元二郎喊着老妈娘亲，然后摇摇晃晃的回到学校。

    这时候，老妈已经由小月服侍着睡下，大堂里，就剩下父子两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那么默默地坐着。

    好久，老爸突然长叹一声，然后轻声道：“好可怕啊。”

    “什么？”吕玉宝当时失神，没有听明白，不由自主的追问了一句。

    “我说，这个庆元，好可怕啊。”

    吕玉宝就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让这样的人长期呆在中国，那么，我们将有无数的人被他欺骗，我们将慢慢的在这些伪善里死去。”

    吕玉宝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依旧默默地坐着，等着父亲继续说。

    “因此，我已经答应了他，我将出任铁匠屯镇小学的校长。”

    “什么？”吕玉宝差点跳起来，这个消息简直让吕玉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答应了他，我将出任小学校长。”父亲面无表情，但是语气却坚定无比。

    “爸，你可别因为我们兄弟那天的一番话，就委屈了您。”吕玉宝知道自己老爸的脾气性格，这突然转变，可别是因为那天大家聚会说的一番话，而让老爸改变主意。

    当初，二弟回来，说道日本人请老爸出山的时候，当时劝老爸为了家族利益，接了这校长职务，同时，还拿老爸原先的朋友清海大叔说事，当时被老爸一口回绝，还给自己一个见利忘义的评价。

    “爸，当初我那么说——”吕玉宝想和父亲解释一下，但是话刚出口，却被老爸伸手打断。

    “我出任校长不是因为你的狗屁道理，也不是为了寻个保护伞，更不是想给日本人卖命，而是，在我有生之年，不想看到我们的孩子忘记祖宗，忘记自己的出身，忘记自己的脚下，这片土地，叫做中国，为了，不让像庆元这样的日本人，将我们的下一代毁了。”

    吕玉宝张口结舌，但是，想了一会，却是长叹一声。

    “爸，那您得保重啊。”吕玉宝知道老爸的性子，知道这个决定，将给一个想要不问事事的老人，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沉默，只有雪亮的白炽电灯发出惨白的光在屋子里流荡。

    “我已经决定了。”老爸低声的道，但是，语气已经不可改变，但是，看看一脸凝重的儿子，突然展颜一笑道：“不过你要相信老爸，我吃的盐可比那庆元鬼子吃的饭还多，跟他斗，我还有信心。”

    这话，吕玉宝听了，只是咧嘴一笑，然后轻轻摇头，但是，当初自己劝老爸出山的初衷，和现在老爸出山的初衷是如此的大相径庭，也不知道当初是自己错了，还是自己对了。

    “好了，你也回去吧，去货栈看看就睡吧。”老爸沉默一会，然后艰难的站起来，推开跑过来搀扶的儿子，小声道：“我还没老的让你搀扶，我还能再做点什么。”然后便挺挺腰身，大步走向卧室。

    与睡得迷迷糊糊的门房三叔告别，看着自己家百年老宅的大门再次关闭，吕玉宝站在门阶下，久久不愿走开，心中很是沉重。难道——

    “大哥，大哥。”正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门前大树后传来。

    吕玉宝突然愣住，这声音怎么是小嘎子的声音，而小嘎子是跟着自己四弟的啊。

    突然心中一阵狂喜，难道四弟回来啦？难道四弟回来啦？想到这里，吕玉宝一个箭步冲向了大树后的黑影里，一把拉出来一个干瘦的身影。

    但是，拉出来的时候，却吓了吕玉宝一跳，因为，这不是小嘎子，小嘎子走的时候，是肥肥胖胖的，尤其那一身嘻嘻哈哈的习气，让吕玉宝熟悉的很。

    但是，现在的这个人，不但干瘦干瘦的，而且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衫更是到处露出棉花，一股子臭味冲的吕玉宝差点坐到地上。

    忙放开手，胆战心惊的问道：“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对面的人赶紧回答道：“大哥，是我啊，小嘎子啊，怎么，你不认得我啦？”

    声音对，但是，身形怎么都不对，小心的拉过那个人到灯影下，仔细端详子，才确定，这真的是小嘎子。

    当确认这让身份后，吕玉宝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浑身哆嗦着，看着小嘎子。

    “大哥，我四哥还好，你不要担心。”小嘎子知道大哥为什么是这样，当时紧张的汇报。

    “嘘——“听到这个消息，憋在吕玉宝胸里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再次上前一步，死死的抓住小嘎子的手，声音紧张的问道：“我兄弟真的没事？你四哥真的没事？”

    这时候，小嘎子却突然哭着道：“大哥，你先别问了，能不能给我找点吃的，我饿啊。”

    吕玉宝的心再次揪起，但看看这可怜的孩子，想了想，这大半夜的就自己家厨房里有吃的，再看看面前已经脱了相的小嘎子，只要不说话，想来眼神不太好的三叔也认不出来，于是，立刻拉着他跑到大门前，轻轻的敲响。

    刚敲两下，门房里就传来三叔的声音：“谁啊？”

    “我，三叔，赶紧开门。”吕玉宝小声的回答。

    门房的灯马上就亮了，紧接着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大门被快速的打开一道缝隙，吕玉宝一把拉出三叔，吧三叔吓了一跳，吕玉宝紧张的对三叔道：“我带个人进你的门房，万一我爸妈知道，你就说你一个亲戚来看你，知道吗？”

    三叔不知道吕玉宝身后的是谁，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大少爷既然这么吩咐，自己当然就这么办，赶紧将吕玉宝和小嘎子带到自己的门房。

    这时候，后面父母的卧房里还是亮起了等，窗帘撩开个小缝，老妈的身影就出现在玻璃窗上，正趴在上面往外看：“他三叔，是谁来啦？我怎么听着是老大的声音啊？”

    老大一推三叔，三叔赶忙答应道：“老太太，刚刚老大刚走，跟我道别呢，不过也巧，我的一个亲戚来看我拉，没事，您睡吧睡吧。”

    “哦——”窗帘放下，但是，老妈还是吩咐三叔：“家里来了亲戚，别慢待了，厨房里还有他们爷俩吃剩下的菜，请你亲戚别挑拣，将就着先吃点暖和暖和，明天一早我招待他。”

    “知道了老太太，您睡吧，明天早上我带他给您拜年。”三叔紧张的答应，生怕热心的老太太出来招呼，好在父母房间的灯灭了。

    长长出了口气的吕玉宝忙关上门房的门，对着三叔道：“三叔，麻烦你赶紧去厨房取点吃的，然后再去老三家，将老三叫来，我有话说。”

    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你别让老三过来了，怕惊动我爸妈，就让他上货栈去等我。”

    “哎。”三叔答应一声，赶紧披着衣服去厨房，给小嘎子端饭。

    这时候房间里就是吕玉宝和小嘎子两个人，小嘎子见四下无人，张嘴就要说话。

    吕玉宝一伸手打住了他：“等会吃饭，什么也别说，然后跟我去我的货栈。”

    饭端上来，小嘎子也不管凉热，狼吞虎咽的就吃，三叔就感觉着这个人好像很熟，但是又认不出，也就知趣的不再多看，说了声：“没事我就找三少爷去了。”

    吕玉宝皱着眉轻声道声辛苦，就那么坐着盯着狼吞虎咽的小嘎子，一声不知。但心中却早就翻江倒海，如同油烹般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