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祝姑娘今天掉坑了没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54章 校尉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阿苏族之行祝缨收获颇丰,阿苏族也没有故布疑阵给她看一些明显假装的小寨,也没有故意安排人在她面前表露敌意,更没有安排假意热情的人群,一切都还算自然。

    她也对阿苏族这一片地方的物产有了些了解,阿苏族之地比较适合种茶树,更让她在意的是山地的气候,这时节雨水比较多,但是山上要更寒冷一些,她不由想到自己试种的一些作物是否可以移种山上之类。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就在两人夜话的次日,她告别了阿苏洞主带着赵苏等人折返县城,比她预定的日期还要早上三天。阿苏洞主亲自送她送到寨子外面,说:“我等你的好消息。”他向后一招手,他的长子带着一队人出列,两人一组抬着祝缨在山寨卸下的箱子。

    阿苏洞主道:“你做客带了礼物来,回答也不能空着回去。”

    祝缨不推辞,坦然收下了。

    阿苏洞主道:“回去要走几天,还要经过寨子,就让他送你回去吧。”

    这回派的是长子送祝缨回县,祝缨道:“那就辛苦你啦。”

    胡子留了两寸长的阿苏家长子脸皮抽了一下,对这位年轻的“阿叔”道:“走惯了的路,不辛苦。”

    一行人这才上路。

    回程阴着天,因没遇到雨比来的时候走得更顺利些,走得也比来的时候更快。赶车、押车的人有时候需要下车步行、帮忙推车,但前面领路的人却丝毫不觉,弄得众衙役肚里小声嘀咕。

    夜宿的时候,不用祝缨叮嘱,他们也没力气四下闲逛了。大侄子与这座寨子的寨主显得极熟,两人见面就是拥抱,大侄子向寨主介绍了祝缨:“这是我阿爸新结的义兄弟。”

    寨主惊讶地看着祝缨,祝缨也对他点点头,此后宴上就主要是大侄子与寨主叙旧了。他们年纪相仿,快走不用一天的路程,听得出来两人打小经常见,互相问候着彼此的家人,又说起一月不见发生的事。

    赵苏想开口,祝缨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就安静地用饭不再说话了。祝缨则偶尔插一两句,大侄子很在意她的那手连珠箭。祝缨道:“我这不算什么本事,京城看别人专精箭术的才叫厉害呢。”并不展示给他们看。

    大侄子得了父亲的嘱咐,也不敢强求。

    第二天傍晚,一行人终于到了西乡。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大侄子见到姑姑,开心得紧。

    赵沣抢先来见祝缨:“大人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县里关丞就要吃了我啦!”

    祝缨道:“他哪里有这么凶?”

    赵沣摇头道:“您不知道。”再看折返的车的样子,估摸着带了回头礼,觉得事情应该谈得不错。他看了一眼儿子,不等父子俩说话,赵娘子已经大声说:“这又多了个兄弟了?!”

    大侄子清清喉咙:“是。阿爸叫我护送阿叔下山的。”

    赵娘子道:“这可是件大好事!来!”

    祝缨不知不觉又多了个“阿姐”,被阿姐招待在西乡多住了一天才回县里。

    ——————————

    祝缨离开县城大半个月,整个县城已经知道了她出城,从惊讶到担忧也不过是花了三天的时间,此后就一直盼着她回来。

    她才出西乡,田野间就有人看到了她,大声叫:“大人回来了!”

    有腿快的早回到村里报信了,一站传一站,消息比她回程还快,人还没到县城,关丞就已经收到了消息。确认消息之后,关丞心头一颗大石终于落地,不自觉笑了出来。

    小吴一个机灵鬼,听了信儿就溜到了后衙:“大娘子!咱们大人回来啦!”

    后衙也欢腾了起来。

    待到祝缨回到县城,早有乡民出城来围观她,其情况比之前几次出城更热烈。祝缨见状下了马,问道:“县里出什么事了吗?”挤在前面的人张口差点落泪:“大人,以后可不敢孤身犯险离开这么久了!”

    祝缨一口答应:“好。”

    “真的?”

    “真的。”

    围观者都欢呼了起来。

    她该跑的都跑了,现在就剩六月末去州城一趟,其他的都是在县里就能办得了的了。这答应的话不算是骗人。

    祝缨对赵苏道:“你先回答,将那稿子拟出来,过两天拿到衙里我来看。”

    赵苏之前已代阿苏洞主写过奏本,这回也有底气了,答道:“是。”这回的奏本主题还是榷场,而不是“归附”,这是祝缨与阿苏洞主商议好了的,一点一点的来。

    祝缨独自回县衙,怎么样走的还是怎么样回,还带回了礼物,这是县衙几十年没有见过的奇景了。汪县令之前的县令不是没想过与阿苏族缓和,却总也不能成功,不想祝缨却能做到。

    关丞与莫主簿等人一个劲儿地猛拍马屁:“这些年也不见有一个县令如大人这般精明强干!”

    祝缨道:“皆是因为诸位可靠,我才能放心离开。”

    互相吹捧了一回,关丞又要说县里的事务。祝缨道:“你办事我还能不放心么?明天再说,今天都歇一歇。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放假半天,”半天假,整个县衙都快活了起来。

    祝缨匆忙回到后衙,又被家里人围着看了一圈,张仙姑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不再抱怨,只催着她洗澡换衣服:“都要馊了!”

    祝缨闻了闻自己:“哪有?山上还挺凉快的。哎,我带回来了些东西,你们看看。”

    她自回房洗沐,换了身袍子出来,见他们都在看她带回来的山寨土物。以山珍为多,张仙姑道:“哎哟,这可值老钱了。在京城……”

    祝缨心想,在京城那得算上运费了,这些东西在产地没那么贵。也伸头看了一下,各色菌子、土布,更有一整套的银饰。她想起了苏媛说过,她们山里还有银矿。花姐打开一个匣子,惊讶地说:“丹砂!”

    祝缨道:“你用得着就拿走。”

    山中有宝,但是她在寨子里这些日子都没有看到矿,据寨子里的人说,这些矿产离寨子也挺远,运输困难。

    祝缨看了一回带回来的东西,自己家留了一些,又将其中一部分散给县衙上下。晚间便开始写奏本。

    她的奏本上详述了自己这些日子的见闻,将阿苏家的物产列了一些,又标出哪是自己亲见,哪些是听说。

    其次写了与奇霞族交好的好处——县里可以安心劝课农桑。再写了自己开榷场的详细规划,何处设点,开设的频率,规模不过眼下不必太大,一月开一次,由县衙派人去主持。大概的物品,以及山中有哪些是山下也比较需要的。

    向政事堂陈明了自己的观点:榷场是可以开的。yushugu.co

    ————————————

    驻军到来之前,她的奏本也批了出来。

    皇帝看了奏本心情不错,夸奖了她两句,批准了她的请求,命政事堂详议。政事堂里也觉得合适,政事堂三人都是老鬼,见她先请交易,再设榷场,在公文里隐讳地提出了,让她再接再励,能再进一步就更好了。

    祝缨接到公文,会心一笑,招来赵苏:“是你的事了。去跑一趟,告诉你舅舅这个好消息吧。谁不爱听好消息呢?”

    赵苏问道:“要儿再同舅舅说别的吗?”

    祝缨道:“待榷场立起来,再说下一件事。”

    “是。”

    祝缨又问:“设了榷场,对你父亲会有影响吗?”

    赵苏道:“儿家中吃不下这一大笔。”

    “唔,放心,不会让他吃亏的。你去吧。”

    榷场设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批准”,准了之后祝缨就不觉得麻烦了。阿苏家那里的物产她也知道,福禄县有的她也知道,西乡圈出一片野地,平整一下,粗粗的木栅一圈,再隔出一些摊位来,都是比较简单的木板子一搭,各写上编号。

    再在中心立一杆秤,放升斗等称量的工具,都是朝廷颁布下的标准器具。

    再由县城之商人经报名,集体往榷场去。榷场不收阿苏家的税,但收商人的交易税,收了税之后,他们拿到的东西就可以在县里贩卖了。

    县衙里派出衙役、市令,祝缨指令赵沣、雷保等几人在榷场评定物价,与市令一同维持秩序。榷场开三天,三天之后关门,下月初再开。

    阿苏洞主与祝缨都亲自到场,看这头一场交易,阿苏洞主因不收他家的税,笑道:“兄弟你果然够朋友!”

    祝缨心道,他们会把这税也回到交易的价里的。嘴上却说:“也要朝廷准了才好。”

    这一次交易的东西不算特别多,双方都在试探,价格也不很稳定,有头一天高、第二天就落的,也有头一天便宜,第二天就贵了的。

    三天一过,双方各自回家。

    祝缨回县衙之后便派了赵苏再次上山,与阿苏洞主协商“称臣,正名”之事。原本没有提及“称臣”,但是祝缨这次派赵苏上山让他向阿苏洞主说明“敕封是对臣子的,须先称臣,再请封。”赵苏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人,以为称臣是理所当然,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领命就往山上去了。

    而她自己则收到了一封公文。

    这封公文与之前接过的都不一样,乃是一封由军中发出的公函,讲一位丁校尉将带一百人驻扎到福禄县。不日便至,请福禄县地方划出一片地方来供他们驻扎。

    ——————————

    祝缨接到公函之后,先问采石场与木材准备得如何,得到已在准备之后,又亲自往城郊看了一圈,划定了流人营旁一片荒地,以作驻扎之用。

    等到丁校尉到的这一天,祝缨带着县里的官吏、士绅前去迎接。

    丁校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冷不丁看到前面迎接他的人里有一匹更神骏的马,心道:听说这个县令有些来头,竟是真的!

    两队人越来越近,丁校尉越忍不住往马上瞟,很勉强地与祝缨抱拳为礼。他是个八品的校尉,祝缨却是个六品的官员,他职衔也比祝缨低,心里越发的丧气:这小子看着年轻,竟做到这么高的官儿了。

    祝缨看丁校尉,是个正式的军官模样,再看他身后的士兵也算强壮,没有老弱病残,心里也算满意。跟禁军是别想比了,不过禁军的出身、待遇也比他们强,她又不能给这些人提供禁军的待遇。大家谁也别挑剔谁。

    祝缨说:“全县父老翘首以盼。”

    丁校尉道:“职责所在。”

    两人寒暄几句,不等关丞等人再捧个场,丁校尉就说:“大人这马真是好马啊!”

    祝缨道:“我也不大懂,郑侯说好,就给我了。”

    丁校尉一噎:“郑郑,郑侯?京里那位?”

    “嗯。”

    丁校尉本有一点点试骑借骑的心,此时又都熄了。只好再三感叹:“难怪难怪。”再看祝缨佩的刀,看不到里面,鞘也是很好的,心道:他娘的,真会投胎!

    祝缨不知道自己被丁校尉归入了纨绔一类,仍然是含笑道:“接风的酒已然备下了,先请弟兄们到营里安顿下来,再到衙里吃酒,如何?”

    丁校尉道:“好!”

    营地很荒,这个丁校尉早有预感。一般大队驻军除非是守城战,也不都挤城里。军官城里有宅,但是城外有营。即便在城里,也得住在临近城门的地方。他们的一大任务是看守流放的囚放,以及采石场这样干苦力的地方,就更无法在城内居住了。

    营地已经被一圈栅栏圈了出来,地也做了粗略的平整,石料、木料都有序地码放着。丁校尉看了,笑道:“大人想得真周到,是心疼我们。”

    祝缨道:“那边就是流人营,已建得差不多了,这边营房怎么建我们也不懂,只好准备好材料,校尉看着办。地方够么?”

    “足够啦!”荒郊野地,地方是真的够!

    祝缨道:“还有田,先前人都撤了,地也抛荒了,只好请校尉重新开荒啦。”

    丁校尉脸上露出不痛快的神情,他身后听到这话的士卒也有点躁动。他们跑了这么远的路,营房没有这是正常,他们可以先搭个帐篷住下。给准备了石材、木料,他们还说这县令懂事呢。转眼叫他们自己开荒?

    丁校尉道:“这就不厚道了吧?”

    祝缨道:“我还没说完,不说清楚了,校尉也没心情喝酒不是?呐,现在都几月了?已不是春耕的时节了。今年你想耕种也是不行了的。我看你也带了些粮来,这样,一人五亩,你开荒,无论你种成什么、收成多么高,我都不过问,征税也征不到你头上。县里修水利时该过你的地也过你的地。你是我请来的,我不能叫你这么荒着,十头耕牛、十具犁,明春我给你。你这里有的是人,开荒难不倒你。

    当然,荒地不养人,我给你们每人每月依品级发补贴。”

    丁校尉开始是为“郑侯”憋气的,听到给牛给犁才好一点,听到补贴,精神一振:“怎么讲?”

    “荒地开成熟田,咱们照十年算,我手里定下成例,按你们的品级,每月给钱。”这个祝缨早就想好了,要不也不能从顾翁等手中抠这么多地钱。

    一般的兵士有一百钱、二百钱的,伍长再多,什长再多,直到丁校尉。是每月按时有。

    祝缨道:“我在县令任上有时间,今年先照这个价来,我要调走了,临走之前也给你有安排,如何?”

    下面士兵听了都不挣扎了,丁校尉心道:先把钱拿到再说!我又不用耕地!种来的米也要换钱,还不值钱。

    按品级,就是头儿拿最多的,丁校尉心里也还满意。

    他笑道:“好!孩儿们,扎下营来!”他自己带着几个亲兵,跟祝缨进城吃酒去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