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沈丽娜，黄克爽独自坐到苏州桥头的炮架旁，双眼如炬地望着对岸朦胧的鬼子兵身影沉思，他本来不抽烟，但这个时候却掏出烟卷放在鼻子下闻着，烟是晚饭时看黄志军吞云吐雾的迷醉样从他那里要了一根。黄志军是个老烟鬼，抽的一口龅牙蜡黄带黑，他人本来就长得丑，加上一口黄中带点黑的龅牙，让人看了不免觉得恶心。

    身为黄克爽的副官，黄志军这时背靠炮架睡得跟头猪似的鼾声大作，思绪一会的黄克爽突然有话想问下他，但看他睡得很沉就没把他吵醒，其实黄克爽也没什么大事要向他问，他就是个副官，说白了就是他的跟班，要商量大事也不会找他，但跟班有个好处，就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话好说，比如女人。

    黄克爽此时正是想起了女人，想就叶馨那个女人同黄志军叨叨，他们俩在十里洋场曾经拉过多年的黄包车，又一起喝过N顿酒，这谈女人的事，跟他谈太合适了，这小子一脸的猥琐和一肚子的坏水，谈起女人来，那过嘴瘾的状态其乐无穷，说的口水四溅，吐沫横飞。

    战争在即，黄克爽这时不想战争，却想女人，想他那个魂牵梦绕又爱恨交织的女人，那个既泼辣又对他重情重义的女人，黄克爽见过的女人不少，上到统帅夫人和姨太太，下至十里洋场的花花女子，但只有叶馨在他心中分量最重，他们不仅青梅竹马，而且一起上山当土匪，再一起参加张作霖的奉军，然后再一起南下找部队抗日。

    曾经多少岁月，两人都是肝胆相照、热情似火，黄克爽有时在想，像她那样的女人这辈子是不可能再遇着了，她既是红颜知己又是一起奋战的战友，可惜两人南下后，却逐渐意见相左，叶馨希望他速立战功去江西剿共，但黄克爽执意抗日，宁可到大上海拉黄包车也不答应叶馨的要求，走时向叶馨狠狠地撂下一句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做不出那种无耻的事，抗日来时，即是我黄克爽出头之日。”

    这话有几层意思，一是黄克爽厌恶叶馨同顾祝同关系过密，二是发誓他身为中国人不再打中国人，他很厌恶老蒋“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宁可流浪上海街头，也不同老蒋“作恶”，别看他这几年只是在上海拉黄包车度日，他其实随时都在关注战事变化，关注大上海某个角落，为抗战做了很多的功课，几仗打下来证明他这几年的功课没白做。

    “师座，你也睡会吧。”就在黄克爽沉浸在思念叶馨的氛围时，郭永强来到他身旁蹲下，按照黄克爽的命令，他已经换上了普通士兵的军服，但精气神还在，这段日子他当黄克爽的替身，神情举止也逐渐像“师座”那么回事，浑身散发“帅才”的光辉。

    “你还没睡？睡去吧，我想想问题。”黄克爽如梦初醒，把放在鼻子下闻的香烟递给他，“你抽吧，我抽呛喉咙。”

    “谢谢师座，我也不抽烟。”郭永强憨笑，但还是把烟接了过来。

    黄克爽端详换上普通士兵衣服的郭永强，带有感触性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段日子难为你了，你娘说的好，命大福大造化大，你没事就好。”

    “师座，你还是让我当你的替身吧，我帮师座您挡子弹。”

    “不必了，这是我平生犯下的最大错误，你的命也是命，好好干吧，保重。”决定好的事，黄克爽从不改口，何况他本来就认识到是错误了。

    “谢谢师座，师座你放心，我即使当兵，也是一个好兵。”

    “呵呵，嗯，不是好兵的话，你也不会是我们特别行动队成员。”

    “嘿嘿，谢谢师座夸奖。”

    “去睡吧，我再坐坐。”

    “是。”看黄克爽有很重的心思，郭永强识趣地离开，到边上找个空隙躺下睡去了。

    黄克爽依然坐在桥头想事，不过这时他想的不再是叶馨了，而是接下来的战争，这是明摆的事，等天一亮战争又要打起来，到时候又是一场战火纷飞的血战。

    这时已经是深夜3点多了，距离步兵分队和后勤分队先行撤退只有一个半小时，黄克爽现在担心的是炮兵，他很清楚以现在炮兵的力量能阻挡住对面的日军一时，也难阻挡二时，到时候日陆军的坦克部队一旦增援过来，自己这边的炮兵只有挨打的份，他很清楚凭现在已经所剩不多的几颗炮弹是难以打断日军坦克辗转的链条，再有真的把日军坦克的链条打断了横在桥上，那日空火力也会紧急过来狂轰滥炸，到时候炮兵分队即使想撤也难了，个个只有逃命的份。

    日军善于“海陆空”协同作战，凭黄克爽这么一个小小特别行动队确实是阻挡不住的，黄克爽也不会做这种无畏的牺牲，但即使挡不住也得挡，这是为了其他部队多一点时间撤兵，据报没有来得及撤出上海的部队，已经被日军尽数消灭，其手段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现在上海市内到处是被日军打死的国军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

    面对如此恶劣的战势，黄克爽焦头烂额，此时与他一样焦躁不安的国军将领也数不胜数，国难来临，每个指挥官都难榻前贪睡，黄克爽只是个特别行动队大队长，只要考虑特别行动队接下来的战事问题就好了，但比他更高的将领却要考虑更大的战事，人家要考虑大范围全方位，那个令他一直如鲠在喉的顾祝同现在就在蒋介石临时官邸向老蒋汇报眼下的战况问题。

    蒋介石表情凝重，看上去压力山大，听会顾祝同汇报各部队撤兵的情况后微微点头，“现在据守苏州河的都有哪些部队？”

    “回师座，据守苏州河北岸的是我88师524团，此团奉命坚守四行仓库，刚报战斗进行的非常激烈，打退了日军多次进攻，全团上下拼死战斗以掩护我军主力部队西撤。”在汇报时，顾祝同从沙盘旁拿起一根细长的棍子指着沙盘向老蒋报告，“沿苏州河而下，左翼作战军一部进入南翔附近公路桥北端守卫桥头，右翼作战军即调集了中央教导总队一部，第1，第78，第36，第40，第46、第87，第88，第102师和税警总团共10个师的兵力据守，……”

    “墨三，等等。”老蒋一直喊顾祝同“墨三”，他跟着顾祝同活动在沙盘上的细杆子思绪，突然被苏州河一座通往昆山方向的桥梁吸引，伸手向那桥梁指去，“这座桥现在是哪支部队据守？”

    “哦，这是第87师。”顾祝同稍一愣神，细杆子不慎挑破了沙盘上通往昆山方向的桥梁，囧得他马上收回细杆子，“对不起，委座，负责据守此桥的是黄克爽所部，87师特别行动大队。”

    “黄克爽？”蒋介石并不怪罪顾祝同挑乱沙盘，而是被黄克爽这个名字引起思索，他感觉脑子里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这人我似乎在哪听过？他的履历你清楚吗？这87师什么时候多了这个番号？这特别行动队又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真是可笑之极，蒋介石竟然从未听过一直据守在第一线的黄克爽所部，听他这话问的，可想而知黄克爽所部立下的赫赫战功，他肯定也从不知晓了。

    要怪只怪他老蒋琐事缠身，又欠缺他这个三军总司令对全盘了解的能力，早在黄克爽所部攻占日海军俱乐部时，王敬久即向他通报过战功，可他那时忙于“九国公约”，对黄克爽的名字左耳进右耳出，一秒也没停留，幸亏黄克爽抗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然定会为这样“脑残”的领导人气得吐血亡命。

    有什么样的帅就带什么样的将，顾祝同的能力也高不到哪里去，何况他一直把黄克爽当情敌，不要说帮黄克爽向老蒋说好话，表战功，反而恨他不死，说句毒点的话，他恨不得黄克爽早日阵亡，由于黄克爽的存在，他一天也难得到叶馨那个“梦中情人”，换句话说，只要黄克爽一天不死，叶馨那女人的心就不会死，而他想得到叶馨的目的就绝对没有丁点希望，这老小子不是那种霸王硬上弓的人，喜欢玩“真情”，曾经当作部下大谈与女人的风花雪月，说有那么种调调做起那档子事来才“有味”——无声胜有声。

    现在老蒋不知脑子里犯了哪根神经，顾祝同不想回答也觉得不妥，他只好简单地说了些黄克爽和特别行动队的概况，可谓“蜻蜓点水”，重要细节一带而过，最可耻的是这老小子对特别行动队所立战功不怎么说，反而说了一大堆黄克爽在奉军中的往事，加油添醋把捕风捉影听来的事加油添醋、刻意描绘，把他说成一个如张作霖那样的大军阀——桀骜不驯，听得老蒋眉头紧锁，接而恼火，就差骂黄克爽一声“娘希匹”。

    看老蒋发怒，顾祝同小心翼翼地向他舔着脸皮笑着请示。

    “委座，我接下来向你汇报其他军团的战况吧？”

    “嗯，继续说。”

    老蒋闷哼一声，一下子又把黄克爽的名字连同他那个人从脑子里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