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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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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血脉 “一个孩子。让你舍不掉、抛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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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这时,沉沉终于意识到:

    今天——唯独今天。

    他是真的被人刺穿了胸口,而后,带着几乎致命的重伤,仍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愣了一瞬。

    回过神来,却没有难过的工夫,转身便要去找伤药。

    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动作。

    魏弃已如鬼魅一般。骤然出现于她身后。

    “……!”

    伸出双手。

    他轻轻将她搂在怀中。

    而后,在她身体僵硬不知如何反应的那一刻。

    少年弯下身来,冰冷的脸庞贴住了她的颈侧。

    “死不了,”他说,“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伤口上。上药,包扎……之类的事情,我都不需要。”

    也许,一开始的他,的确是需要的。

    伤口若是失血过多,便需要花上更多时间痊愈;

    同时受伤的部位若都伤及心脉,也会让他不得不卧床养伤。

    就像一枚精致的木偶,倘若关节处的机关受到损坏,需要拆下部件重新整理修缮。

    可如今的他已渐渐不再需要这个过程。

    第一次与燕人交战,身中十五处刀伤,三处箭伤,手腕骨折,两根肋骨断裂,他泡在药浴桶中,花去二十一天,方才彻底痊愈;

    雪谷之战,他被埋在积雪之下三日,身中五刀,右臂折断、左腿脚筋被挑,这一次痊愈,他花了十五天;

    定风城下,身中四十三箭,以重伤之躯深入敌阵,五脏六腑无一完整,伤势远胜从前,他却只用了七天便从昏睡中醒来,十天,即可下床行走。

    纵然金针封顶为他保下了最后一丝生息,可每次濒死之后再睁开双眼,他都能察觉到,自己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存在,正在逐渐地褪去。

    而他的身体,也向着古籍所言,“刀枪难入,伤可自愈,血治百毒,万邪不侵”的——无情无爱,一心嗜杀的兵人,不可逆地发生着变化。

    魏峥至今仍没有派人取出他头顶那枚金针,或许另有打算,或许只是为了他与赵明月成亲之时,尚且是个叫人看不出破绽来的“正常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枚金针的效力,已经在衰退中。

    他其实,早就已经死在了朝华宫中,一剑穿心的那一日。

    如今的每一日,都不过是在向天借命,苟且偷生罢了。

    魏弃拥着怀中人,双臂渐渐收拢。

    他的心脏亦因这动作而被挤压着,伤口不住往下淌血。空气中弥漫着扑鼻的腥味,可他似浑然不觉,这痛意反倒让他在无边的孤寂中,寻得一丝久违的真实感。

    就如他怀中拥抱着的,有体温、有心跳、凌乱呼吸着的谢沉沉一样。

    他已经……后悔了。

    后悔那一天想过与她一起去死。

    后悔自己竟然想过,要她陪着他一起死。

    这样活生生的心跳,若是死后,就像自己胸腔中那颗不会跳动的心一样,冰冷而无趣了吧?

    他想要她像这样有血有肉地活着,陪在尚且还能被称为“人”的自己身边。

    倘若还能再奢侈一些的话,那他便希望,若是有一日,自己连人的本能也失去时,能够控制自己——或者说,能够陪伴在自己身边,使用自己这把好用的“刀”的人,仍然还是谢沉沉。

    用来杀人如砍瓜切菜是用。

    用来真的砍瓜切菜,也是用。

    好想……

    他心里的那个声音不断重复着。

    好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啊。

    让我和你一起活下去吧。

    “我能为你做什么?”沉沉忽然问。

    她靠在他的怀里,起初几乎要越出胸膛的躁动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下去。

    她的手,亦轻覆在了扣住自己腰肢的那双手上。

    她问他:“不需要包扎伤口,不需要帮你洗掉那些脏衣裳,那,魏弃,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呢?”

    “陪在我身边。”他说。

    “……”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活下去,以及,陪在我身边。”

    ......

    “但说真的——就、就这么躺着,真的没关系吗?”

    深夜。

    沉沉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了半宿,终于还是睁开双眼,侧身望向躺在床外侧、睡颜恬然的魏弃。

    虽然闭着眼,可是她知道他没有睡着。

    真正睡着的时候,他的表情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同床共枕、”“老夫老妻”的某种默契使然,她就是有这样笃定的自信。

    果然,她甫一出声,枕边人长睫微颤,随即,便缓缓掀起了眼帘。

    “嗯?”却是发出一声疑惑的音节了。

    “我的意思是,”沉沉只好伸手,隔着一层中衣,轻按在他受伤的伤口上,那力气小心翼翼,轻得几乎如抚摸,“真的就这么放任不管了?真的不会……流太多血,然后……”

    “不会。”

    “你就这么伤着,能睡得着?”

    “睡不着。”

    “……”

    “但是,方便想事。”魏弃言简意赅地交代着。

    伤在心脉的疼痛感,尤其是伤口扯动时的绞痛,都能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

    回到上京已然数月。

    这段时日,纵然他“大开杀戒”,毫不留情,可,被杀之人几乎都无一战之力。

    已经很久没人能伤到他——直到今天,那个突然出现的刺客趁他分神之际,一剑洞穿了他的胸口。

    如果不是他的体质特殊,这一剑,兴许能置他于死地。

    且此人武功路数极为诡异,轻功了得,神出鬼没。

    究竟有几分本事,他眼下与他交手不深,暂且难下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会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魏弃又一次闭上双眼,陷入沉思之中。

    一旁的沉沉,却露出了个意料之中的、“你看果然吧”的表情。

    满脸黑线地半支起身来,她蹑手蹑脚爬起,想去外头找瓶止血药——当初魏弃险些丧命地宫,陆医士恐他伤口崩裂,开出药方之余,也留下了不少的止血药给她。她记得还没用完。

    只可惜,她才一只脚跨过某人的身体,手腕便被人攥住。

    “……?”

    她本就小心翼翼踮着脚尖。

    被他中途一拦,更是重心不稳,手在半空中拼命扑腾了两下——

    最后,终是一屁股不偏不倚,坐在了离他伤口不过咫尺之距的……小腹上。

    伤口淌血,他没喊过一声痛;

    这么结结实实、正中靶心的“一击”,却让他顿时没忍住、闷哼出声。

    沉沉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结果手没个着力点,不小心一按——

    “好了。”

    “不动了。”

    魏弃搂着她的后脖颈,把人按进怀里,随手扯过被子,将两人一起裹得严严实实,“再动下去,流血流不死,可能得被‘秤砣’压死。”

    “……我哪有那么重!”

    沉沉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争辩,好不容易探出头来,整个人扒在他肩上,仰起头,刚好够到他的下巴。

    “我一点也不重啊!”她怒气冲冲。

    不过转念一想,不重也不是什么好事——她倒喜欢自己白白胖胖有福气的样子呢。

    想到自己小时候那玉雪可爱、小团子般的讨喜模样,她的气焰顿消,只低声咕哝道:“你是没见过我小时候,那才叫小秤砣呢。我阿爹那么高,都快扛不起来我了。”

    魏弃说:“那就再长胖些,让我瞧瞧你小时候的样子。”

    他轻抚着她披散的长发。

    许久,忽又低声道:“今日,我去见了阿史那金。这伤,便是在质子府中落下的。”

    “阿、阿史那金?”沉沉一愣。

    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印象,却既不是那满身珠宝玉石、肆意恣睢的九王子,也不是城墙楼上惊慌失色的小少年,而是定风城牢狱中,那只冲着自己炸毛的“狮毛狗”。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

    以及,一身改不掉的坏脾气。

    “哦……”于是她喃喃出声,“他还好吗?”

    不会还和以前一样动辄生气、喊打喊杀吧?

    “他的命尚有价值,引得不少虫蝇闻风而来,暂时死不了。”

    魏弃说:“但是,今天,这里头多出了一只从没出现过的——厉害的虫子。”

    沉沉闻言,脸色登时一变,“你的伤就是他……弄的?”

    “嗯。”

    “是什么人?突厥人吗?”

    “也许是,”魏弃说,“我的藏书中,有樊齐昔日所赠、一百七十六部江湖剑法,但其中,并不包括他今日所使之剑。要么,他并非大魏人士,要么,他的剑法已远在其之上。且他与突厥,必有千丝万缕之联系,不然,今日不会这么凑巧地出现在质子府,且——一心只为取我性命。”

    平西王与王室联姻的消息,早已散播出去。

    在世人眼中,他便是平西王辖下二十万赵家军的下任统领。对于久受赵氏压制的突厥人而言,则意味着,他也取代了重病不起的赵莽,成为了他们新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么?”沉沉突然问。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忽然跳得很快。

    盯着头顶床帐看了好一会儿,她又小声问:“他,他穿的是红衣么?”

    魏弃几乎瞬间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你怀疑那是你的兄长?”

    “……”

    沉沉没想到他反应这般快,一时哑然。

    沉默良久,方才从喉口挤出一句:“也许……是英恪吧。我也是猜的。因为,他是大魏人士,又……和突厥,关系紧密。我能想到的人里,好像也只有他了。”

    “但也不止他,”魏弃说,“而且今日,那刺客穿的并不是红衣。他脸上戴着面具,更看不清楚容貌。”

    那,便当作——不是他吧。沉沉想。

    最好不是他。

    她宁可他逃出追捕,此时此刻,已然逃到天涯海角去,而非继续为突厥人所用,深入虎穴,与虎谋皮。

    如此便好了。

    想到这里,她轻按着胸口,尝试着长舒一口气。

    夜色之下,魏弃却忽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两眼深若幽潭,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人已翻了个个儿,被人压在身下,困于他双臂之间。

    而她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推了推他肩膀。

    “你……你伤还没好呢!”沉沉哭笑不得,“在想什么?我、我可不陪你玩了。”

    是了。

    她始终还把这回事当玩闹呢。

    说着就地一滚,滚向更里侧去,魏弃却“追”上来,又一次把她拥于怀中。

    “……芳娘。”

    声音压低,竟犹如蛊惑一般,他与她耳语。

    “给我生个孩子吧。长得像你的孩子,让你舍不掉、抛不下的孩子。”

    “诶?”

    沉沉瞪大了眼睛:“……诶?”

    孩子?

    “当我留不下你的时候——还能让你对我有所留恋的孩子,”他说,“我想要一个这样的孩子。”

    让你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时时刻刻记挂,哪怕身陷囹圄之中,仍然为他祈祷、望他平安的“家人”。

    生来便与你有着斩不断的纽带,至少,在你的哥哥要对他举起屠刀时,你会在二者之中,第一时间选择扑向他、伸出双手保护的……这样的家人。

    让我嫉妒到几乎想杀了他,又比任何人都想要拥有。

    为了永远将你留在我身边——无论如何都要拥有的,这样的家人。

    “你不是问我,能做些什么吗?”

    他说:“那就赐给我一个孩子吧。你的孩子。”

    “……”她的呼吸沉重起来。

    眼前一阵晕眩,想要伸手去按住他肆意妄为的手,却浑身发软,转瞬便没了力气。

    她只听见他如喃喃自语般响在耳边的声音,不断地说着:“我想要流着你的血的孩子。”

    如咒念,如祈祷,如恶鬼的低语。

    “我想要你的孩子。”他说。

    沉沉原本撑在他肩上、将人往外推的手臂,在意识到他埋首于自己颈侧、低声喘息中留下的湿热,并非气息,竟是啜泣中的热泪氤氲之时,微微一僵。

    而后,短暂的迟疑过后,便成了——环住他脖颈、一个轻轻的拥抱了。

    她终于还是反手拥住了他。

    任由他热得发烫的呼吸,浸染了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到最后,已分不清是他的血,抑或……她的血,她的身体因疼痛而紧绷着,紧拥着他的双臂不住收拢,眼角泪花如雨,被轻轻舔舐而去。

    他的动作轻柔下来,好似细细品尝那滴泪,嘴里却尝到血腥的气味——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用自己的血,来偿还她的这滴泪。

    唇齿交缠间,这血又被渡入了她蜜一般馥郁芳香的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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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够。

    还不够……

    他想把自己的血与肉,筋与骨,都揉进她的身体里。

    好想和她成为永远不分开的……

    可是,只有那孩子,只有他……

    从她的血肉中孕育而生,凭着一条生来斩不断的纽带,永远不会被抛弃……

    嫉妒。

    憎恶。

    几乎沸腾的占有欲。

    他脑海中嘈杂的声音,一度盖过了理智,眼底密密麻麻布满血丝,身上斑斑点点,开满潋滟如斯、几乎开至凋零而艳极的红梅。

    他突然,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不想要这个,生下来之后,一定会抢走她的目光,能够在她的爱和关怀中美满幸福地长大,拥有圆满家庭,被保护,被宽待,被溺爱的孩子。

    浪潮中的轻舟不再起伏,随潮落平息而低喘着,他两手撑在她颈侧,俯视着眼前汗湿鬓发,满面潮红的少女。

    他的妻子。

    只属于他的,他的妻子。

    生同衾,死同穴……和他一生都在一起的,他的妻子。

    为什么要有一个多余的孩子呢?

    还是——

    “魏弃。”

    黑暗中,却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似是终于缓过劲来,她掀起眼帘,一双澄澈的,晶莹剔透的,仿佛藏着破碎星子般的双眸,眼底映出的,却是如厉鬼般不死不休纠缠着她的……身影。

    魏弃一怔。

    是真的怔住——他盯着她眼底,那个狂热的、通体沐血般赤红一片的、索命恶鬼般,疯魔的自己,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控了。

    他在她的面前,失控了。

    那些满目荒唐、青紫的痕迹都是他所留下。

    他太过用力,以至于,真的要将她揉入骨血一般。

    她几乎要碎在他的掌心,却还是用那么温柔的,平静的,有些无奈,却并没有任何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他……

    这就是现在的他么?

    “什么叫……我的孩子啊。”他听见她说。

    “那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那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那是连接着我与你的,用我和你,共同的爱浇灌长大的,倾注着我与你,共同的心血的——我们的孩子。

    她累极了。

    汗与泪滴入鬓发,湿透枕巾,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之间被抽离干净。但,她仍是吃力地伸出手来,用手掌轻捧住他苍白的脸颊。

    “好罢,你说的话……我答应你,”她说,“但是,你也要答应我……要做一个,好父亲啊。”

    【若有红尘在心中,临事何须叩圣灵。】

    愿这个流淌着你我血脉的孩子,能渡你于万丈苦海之中。

    愿你的双眼,有一日,亦能得见红尘俗世,繁花似锦。

    愿他能教会你,生命何其可贵,不能自轻自贱,亦不能——作践他人。

    “答应我。”她说。

    大颗大颗的眼泪,这一刻,突然从他眼中滚落。

    青筋遍布脸颊到脖颈的每一寸肌肤,他似乎强忍着莫大的痛苦,以至于无法忍受,如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不断地、不断地、哭不完的泪水从他脸颊滚落。

    八岁那年,在暗室中死去的少年,如今在他身体中,静静睁开了双眼。

    多……幸福啊。

    充盈着心底的,几乎要将心脏撑得鼓胀破裂开的,那样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这一生中唯一一个,会用这样的目光凝视着他,让他心甘情愿,为青石砖木,供她践踏而过;做飞禽走兽,任她驱使的——他的欲念与渴望,他的生息——

    与“故乡”。

    他俯下身去,向她渡去绵长的亲吻,他在痛苦与极乐中,与她真正融为一体。

    “我,答应你。”他说。

    *

    平西王府。

    赵明月盯着手中那碗浓黑的药汤。

    水波飘荡,倒映出她乌沉沉的一双眼。眸光闪烁,晦涩不定。

    她仿佛入定一般,站在赵莽屋外,直将滚烫的一碗汤药等到彻底冷透,始终一动不动。

    直至里间传来一道苍老而低沉的声音:“赵韬?”

    她终于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

    “阿爹,”一门之隔,少女声色温柔,“药已熬好了。我有话同阿爹说,便抢了赵韬的活儿,来给阿爹送药了。”

    “进来吧。”

    话音落地,她推门走进屋中。

    病榻之上,赵莽已然瘦得脱相,形销骨立。这段时日以来,他整日昏睡,到最后,几乎连起身都需要搀扶,再没了昔日横刀立马、勇冠三军的威风,相反,如同行将就木的老翁一般——只如他所言、用眼前续命的汤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着那场联姻的尘埃落定,方能安心咽气。

    他只剩了最后一□□气。

    而这,也是他与魏峥这对宿敌,难得达成共识的最后约定。

    否则,他若身死,赵家服孝三年,如何容得下一门大喜的婚事?

    赵莽的眼珠迟钝地转动着,看向床榻前、显然消瘦许多,难掩憔悴的女儿。

    这一刻,身为父亲的心疼,终是战胜了他作为平西王、作为赵家军统领的责任。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如旧时那般,轻抚女儿娇弱的面庞。

    “阿蛮,”他说,“你受苦了,咳、咳……爹知道,你受苦了。但是,这是唯一的法子了。你嫁给他,他不会杀你,他容得下你……”

    赵明月垂眸不语。

    “你们夫妻相称,却有比夫妻更深的……”

    “够了。”

    她脸色一白,倏然扬高声音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我已经听够了。”

    那天晚上,生死一线的时候,不得不苟且偷生求人垂怜的时候,她已经听够了。

    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什么能保全性命的借口,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她的人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证据。

    她将药碗搁在床头,默不作声地搀扶赵莽起身,随即,将那碗浓黑的药汤递到他的嘴边。

    “阿蛮。”赵莽却没有喝。

    他仍是不忍地看向她,低声说着:“你还是不原谅爹么?爹知道,你钟意三郎,可是那三郎并非良配,你看看,直至如今,他始终未曾上门求见,对你的处境……无动于衷,这还不能明示他的心么?他若是真的对你有意……咳、咳咳!咳!若是真的,想娶你为正妻,岂能坐视不管?”

    赵明月眼神低垂,捧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

    “阿蛮——”

    赵莽两眼满是痛心:“你又何必……”

    何必苦苦钟情于一个并不属意于你的男子?

    何必在通天大道与明眼可见不会开阔的路中,执意选择后者。

    为什么,直到如今,你还是始终长不大呢?

    他的话里有太多无法言明的不解与不争。

    “我知道。”赵明月却忽的低声道。

    “……”

    “我都知道。”

    她说:“我知道他不曾真正钟情于我,我也知道,他也许并不是我的良配,可是那又如何?钟情又有什么用?若说钟情,七郎待我真心可鉴,你又看得上么?说到底,真情也好,良配也罢,都不过是借口。从前,你是称霸一方的辽西王,我想嫁给谁,你不曾管我,任我去选;如今,你虎落平阳,处处受阻,便惦记起了我的婚事,拿我做马前卒,当贡品了!你早就忘了曾经答应过我的事……你何尝想过我的感受?你与那无情无义的三郎有何分别!”

    她秀美的面庞渐渐崩裂,几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知三郎不喜我,可你以为,我又有多钟情于他?!我不过是看上了他未来登顶帝位,剑指九州的底气,所以将全数身家押宝于他!我苦心筹谋十余年,我处处顺着他,讨好他……因为我再也不要屈于人下,再也不要回到那个肮脏污秽的地方,我要证明给那个女人看——!”

    【生得这样漂亮的一张脸,日后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们的女儿,这是,我们的女儿,王爷,您看……她的眼睛多像您呀……】

    “我要证明给那个女人看,最卑贱的血脉,也能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妓/女的女儿,也能母仪天下,有朝一日,我会把所有看不起我、轻贱于我、把我当棋子玩物的人——都踩在脚下……!”

    声音扬高到怒不可遏的瞬间。

    袖中寒光乍现。

    她抽出那把、早已磨得无比锋利、让她日夜不得安寝的匕首,对准榻上男人——她的父亲的胸膛,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捅了下去!

    温热的血溅了满脸,她的泪水同样落了满脸。

    就在这血与泪融成的瑰艳的“画”中,她的眉眼,终于与多年前,那个被赵莽一剑刺死在床榻上的女人重合。

    “阿爹,你已经老了,”她说,“人活着,就是要服老的。”

    “没有人有资格,把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再轻易地从我手中夺走。”

    “我不是你手里的棋子,我是你的女儿,是赵家唯一的血脉,也是赵家军……下一任的统领。”

    “到那时,会有无数男人趋之若鹜,供我挑选。一个魏弃算得了什么?”

    “我,才没有你这么窝囊废的父亲。”

    她泪流满面,却执着地将手中匕首钻得更深,更深。

    赵莽临死前瞪大到极限、几乎落出眼眶的双眼,在此后的许多年,在她无数次午夜梦回中,始终纠缠她不放。

    可她没有丝毫犹豫。

    直至那匕首“噗呲”一声,透过皮肉,最终,穿过他的身体。彻底刺穿了他的心。

    “阿……蛮……”

    他的眼泪到这时,方才终于流了下来。

    沿着衰残的脸庞,滴落到暴出青筋的肢体,他的右手已然高高扬起,只需一掌——一掌,光是掌风,他四十年的深厚内力,足够将眼前的女子劈毙于掌下。

    可他看到的……怎会是女子呢?

    分明,是一个女孩啊。

    一个抱着他咿呀嬉笑、总有说不完的话的女孩;

    一个受了委屈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在他为她出气之后,又立刻破涕为笑的女孩;

    一个牵着他长满老茧的大手,在辽西的大雪之中,一步一个脚印走远的——他的女儿。

    他把这一生给过顾离之后,剩余的,为数不多却是所有的爱,所有的关怀,都给了她。

    他用他的所有,娇惯着,溺爱着……是他,亲手让她变成了眼前这幅模样。

    “阿……蛮。”

    他的眼泪,又岂止是因为不甘与不忿啊。

    他的女儿,如今,亲手杀了他。

    未来的几十年,她要如何面对这噩梦般的一刻?

    赵莽的喉□□发出一阵暴怒而凄厉的嘶吼。

    他忽的摸出枕下一把同样刀鞘的匕首,而后,亮出刀刃,对准自己的咽喉——

    鲜血四溅。

    身首,分离。

    这是何等的力气,又是何等的决心?

    他分明可以杀了她的……!

    一颗眼泪沿着少女的眼眶滚落。

    她张开嘴唇,发出“啊”的一声,短促而尖锐,如幼兽的哀鸣。

    而后,越来越多的泪水涌出来,她抱着自己的头蹲下身去。

    药碗被撞翻,“当啷”落地,徒留一片狼藉。

    她痴痴看着那片浓黑的污渍。

    那本是她为他准备的麻药。

    喝下去,便不会那么痛了,喝下去,他便不会……

    【阿蛮,你可知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是……有这——么大的夜明珠!】

    【不对。】

    【那,是阿爹的宝刀!不管多凶恶的坏人,都逃不过爹爹的手心!】

    【不对,都不对。】

    男人将怀中的女孩高高举起,朗声大笑起来。

    【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阿蛮的眼泪。阿蛮若是哭了,夜明珠也好,宝刀也罢,爹爹都会毫不犹豫地拿来给你呀!】

    【所以,阿蛮不要哭了,爹爹陪你骑大马好不好?】

    “阿爹——!”

    终于,她凄厉地哭喊出声。

    可是这一次,再没有人会爱怜地轻抚她的脸庞,唤她一声阿蛮了。

    她,终于走在了,与父亲背道而驰的路上。

    而这,正是一条无法回头、无法后悔的路。

    院中尸体横陈,赵韬口吐鲜血,望向屋中明灭灯火,无力地伸出手去——

    身后,一袭红衣却飘然而至。

    “原来,还有一只老鼠。”他的声音如水温柔,毫无杀意。

    赵韬的头颅却顷刻间滚落在地,死不瞑目。滴着血的剑刃被人悠然举起,耐心而细致地,一点一点拭去血迹。

    他同样若有所思地,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屋中。

    “平西王已死,”话音似笑似叹,眼角泪痣潋滟生光,“看来,这大魏,确实要迎来一番改天换地之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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