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公子道:“我是浩瀚书院的人,我们尊崇儒家之道,你这女子如此不守妇道……”</p>
金子冷笑,手已放在腰间节鞭上,落西忙快步过去按住了她的手,转身对那锦衣公子微笑道:“既是浩瀚书院的儒生,如此说来,公子想必也是学富五车了?”</p>
那公子见落西虽是中性装扮,却生得貌美,言语温柔,忙低头行了一礼,道:“不敢当。”其实金子也是生得一副好样貌,只是咄咄逼人,在这公子心中如同泼妇一般。</p>
落西仍是笑,从包中抽出一张纸展开,呈现在这锦衣公子面前,从容道:“公子博学多识,不知上面的字可识多少?”</p>
公子上前仔细一看,面露尴尬,竟吱吱唔唔说不出口。</p>
只见纸上写着数十个生僻字:觌氅、餮屾、飨乪、磲蕤、颥鳎、鹕鲦、鲻耱、貘匚、吃屎、鍪籴、耋瓞、耵鸫、鲕烃……</p>
落西笑道:“是不是发现自己除了吃屎什么都不会?”</p>
公子顿时羞愤,气得微颤,指着纸面道:“我还会貘匚!”</p>
落西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公子除了会吃屎还会貘匚……”</p>
金子这会儿早已笑弯了腰,周围的人也一哄大笑。</p>
那公子这会儿已是羞得满面通红,手指着落西和金子二人,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拿袖掩面后离去。</p>
众人散场后,落西与金子二人又回到二楼雅座上。</p>
如此作弄了那人一番,金子心中畅快了不少,但一想起那个少妇,心中仍是有气。</p>
落西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哀其不幸,又何必怒其不争。南国的女子虽及不上北国的女子,但也算好的了,你未曾见过东国的女子吧?”</p>
金子摇头。</p>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今,这便是她的选择。”</p>
“如此选择,只怕将来要后悔。”</p>
“那便是她为这个选择付出的代价了。”</p>
金子叹息:“她实在是太愚昧了。我二哥却一直说愚昧些反而是智者。他尊崇道家的愚民之策,我却不能赞同他。”</p>
落西道:“大愚乃是大智。你可知为何产生英雄的民族是不幸的?”</p>
金子沉思。</p>
“英雄都是被逼出来的。若是百姓间都安居乐业,又何需英雄。英雄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那正是因为万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呀。”</p>
金子点头:“你说得有理。”</p>
“聪明的人活得太累,如你二哥所说,人生,终是难得糊涂。”落西说完拿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金子一杯。</p>
金子会意,拿起茶水一饮而尽。</p>
***</p>
“姐姐,救我!”</p>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落西回过头。</p>
是甘蓝,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唇红齿白,一双纯净的眸子。</p>
“甘草!”落西刹时红了眼圈,立刻拨腿跑了过去,想抱住他,却连他的衣角也触碰不到,他便化作一阵云烟飘散而去。</p>
转过头,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嘴角带笑看着她。</p>
“陈沂。”落西冷冷道。</p>
“恨我吗?”他挑衅笑道。</p>
“恨。”</p>
“那便来杀了我吧。”</p>
“我为何要拯救你?”</p>
“替你的甘草报仇啊!”他狰狞笑道。</p>
“杀了你,甘草能活过来,我便杀。若活不过来,我杀你做什么。”</p>
陈沂不气,脸上仍是挂着笑,自言自语道:“我很久没碰过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以前那个懦弱的小白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一碰他就使命挣扎,凶狠得要命。那个手臂,就是挣扎的时候留下的。”他脸上忽而露出满足的笑容,“那一天,他倒不像往常那样只顾哭,连一声都没哼,感觉不像那个小白痴了,但是,我觉得比那个小白痴好多了,不哭哭啼啼的,像个男人了。那一次,感觉真好呀。”此时,脸上已满是淫笑,原本端正的五官变得极其猥琐。</p>
落西双拳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脸上却是盈盈笑道:“哦?是吗?相信你师父陈梦德也是这么想的吧。”</p>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p>
落西幽幽道:“在你小时候他也觉得你很好吧,他第一次碰你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或许那时候你还没记事吧?哦,那时你还不懂事,不过,不知你们两个是谁在上,谁在下呢?应该是他在上吧?他把你压在身下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呢?你是觉得很屈辱还是觉得很兴奋呢?”落西一步步逼近,“把你变成男人的是他,让你从此以后不是男人的也是他,哈哈!他成了你,也败了你。就算他死了,他也伴随着你,如影随形,你看,他就在你身后呢。”</p>
陈沂惊慌转过头来,身后没有人。他在原地转着圈,像是追逐着自己看不见的尾巴,模样极为可笑。</p>
“你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我恨你,还要记着你,想着你。你又是谁?值得我这般挂念惦记?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人记着你了,除了他。就算你下了地狱,他也会在黄泉路上等你,忘川河中看你,你过奈何桥的时候,记得往下望一望,他,从未离开过你。下辈子他也跟着你!”</p>
陈沂摔倒在地。</p>
“可怜人,我同情你,我怜悯你,又何来怨恨呢?”落西哈哈大笑,出了阵。</p>
“小西,你出来了!”金子跑了过来,“天啊,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我听说,当年连北国的燃灯大师也花了三天时间才出来呢!小西,你怎么啦?”</p>
落西的脸色有些苍白,沉默不语。</p>
“我没事。”落西按住自己的胸口。如果,如果甘蓝在的话也不希望自己活在仇恨的痛苦当中吧。</p>
她不恨。但是,心还是那么地难过。她的痛苦,并没有随着消失掉的仇恨减少一分。泪,聚满眼眶,再也承受不住了。</p>
***</p>
“姐姐,你说这个颜色是克莱茵蓝吗?”一袭蓝衣的美少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抬头望着天空,今日的天空万里无云,碧蓝碧蓝的,一点瑕疵都没有。</p>
“如果你看过去,感觉你的心被净化了,那就是了。”</p>
“是吗?”少年低头垂眸,低低说了一声,“如果心能被净化,那身体呢?”</p>
“相由心生。心纯净,身便净。”落西带笑望着他的脸,“过多几年,甘蓝一定会成为世上最美的人。”</p>
“我不要!”少年忽然生气,跑开了。</p>
落西忙追上去:“甘蓝,你生气了?对不起,姐姐说错话了,美是形容女孩子的,我们的甘蓝不美……是俊……”</p>
“姐姐,谁是甘蓝?”一双纯净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p>
落西呆愣,甘蓝又躲了起来,她微笑道:“甘草,我们的甘草。甘草最美了。”</p>
“姐姐比甘草美。”少年又抱住她,脸上洋溢着天真的幸福。</p>
***</p>
破阵后,落西神色黯然,回了未名居,轻尘说听风轩送来回贴,落西明日早晨可以过去。</p>
落西应了声,便独自一人下了醉心洞,直到第二天日出后才出来,出来后神色如常,如约去了听风轩。</p>
到了后,白胡子的管家引她入了茶室。</p>
文弃书正静坐其中,如一璞美玉。面前的茶案上摆放着浑圆光滑的大茶盘,色泽深润,她看不出是何木所制。茶盘上满满的数十种茶具,一时让她看花了眼。</p>
茶壶,品茗杯,公道杯等皆是清一色的冰裂窑具,碧绿碧绿的,看起来煞是好看。而茶道六君子等则是用的是上好的黑檀木,光泽饱满。</p>
文弃书温文一笑,请她入坐。</p>
待她入座后,开口问道:“不知小西姑娘喜欢喝什么茶?”</p>
“我呀?好像我不怎么喝茶,我比较喜欢喝花茶。额,一般绿茶喝得多些。”</p>
“绿茶轻,不宜煮。煮茶一般普洱多些,不如,给小西姑娘煮壶果茶吧。”</p>
“叶十七平时喜欢喝什么茶?”</p>
文弃书略一沉思,道:“他并无明显的喜好。”</p>
“那随便煮点吧,我带了十几种茶来,你看下哪种合适?”落西挥挥手,轻尘将茶叶呈上。</p>
十几个小巧的瓶瓶罐罐便呈现在文弃书面前,他打开,一一鉴别茶的品种,皆是珍品,有一些还是宫中贡茶,她是如何得来?</p>
落西饶有兴趣地看着茶盘上的茶具,道:“咦,这个是什么?”落西觉得像个小轿子一样。</p>
“井字竹垫。”</p>
“哦,挺好玩的。”</p>
“总感觉你的茶盘上少了些什么……”落西说道。</p>
文弃书看了一眼茶盘,盘上茶具已是齐全了,便道:“小西姑娘可是说少了催财金蟾?”</p>
“不是……就是那个童子,放在热水中会……嘘嘘的那种……”落西越说越小声,好像在他面前说这个不太文雅。</p>
文弃书轻咳了一声,而后温文道:“弃书茶盘上并无这等摆玩之物。”</p>
待他挑好茶后又唤了立在一边的书童去地下室将珍藏的雨水拿出来,便开始教落西煮茶了,落西倒是十分认真地在学,包括身后的轻尘。</p>
来前她已和轻尘打过招呼,倘若她没学会,回去轻尘再教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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